边境小镇的空气里总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
火车到站是清早,李长安没歇脚,跟着赵小北直接包了辆破面包车,颠簸了两个小时才摸到这个木材集散地。
镇子不大,就两条主街。街道两边堆得跟小山似的,全是木料。
有些是刚砍下来的,带着生茬气;有些明显是老料,皮都黑了。
李长安在一堆金丝楠跟前停下,蹲下身。
“就这儿?”
他指了指脚下。
赵小北缩在他身后,点了点头,脸有些白:“我爹那天就在这谈的生意。那会儿这堆料子还没拉走。”
李长安伸出一根手指,在木料表面蹭了一下。
指肚上沾了点东西。
不是灰,是一层极薄极细的暗绿色粉末。这粉末像是有生命似的,在指纹缝隙里微微颤动,想往肉里钻。
“嘶——”
指尖传来一股子细微的刺痛,像被蚂蚁咬了一口。
李长安没躲,反而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子腥甜味,直冲脑门。
“妈的,这木头是在药水里泡过澡的。”
肩膀上一沉,黄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上来。它把鼻子凑过去嗅了一下,立马打了个喷嚏,甩着脑袋往后缩。
“这哪是泡水,这是泡蛊水。水里头养着虫卵,木料就是虫子的窝。”
黄小满眯着眼说:“长安,这手法够野的。那是‘种蛊’的路数,把蛊种在木头上,谁摸谁中招,谁拉走谁把祸害带回家。”
“嗯。”
李长安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站起身。
“看来赵老板不是被人硬下的蛊,是自己撞上去的。”
他转头看了一圈,视线穿过镇子杂乱的街道,落在远处的山影上。
那边的山势很怪,不像北方的山那么敞亮,山头都挤在一起,雾气昭昭的。
“走吧,顺着这股味儿找源头。”
两人一兽穿过镇子。
镇上人不多,看着都懒洋洋的,偶尔有本地人路过,眼神都直勾勾的,不眨眼。李长安也没跟他们搭话,径直往山路上走。
出了镇子,路就断了。
剩下的是土路,两边全是比人还高的杂草。
走了大概两钟头,前面的林子里隐隐约约露出一角飞檐。
“那是……”
赵小北喘着气指着前面。
几栋黑乎乎的吊脚楼依着山势建在半山腰,木头架子看着有些年头了,乌漆墨黑的。
寨口立着一根大石柱。
那石柱不知立了多少年,上头爬满了青苔和藤蔓。李长安走过去,伸手把那垂下来的藤蔓拨开。
石柱上露出一行刻痕,字迹很深,像是拿利器硬凿出来的。
“镇魂堂,甲申年立。”
“甲申年……”
李长安默念了一下。
“那是四四年,抗战时候立的。”
胡天罡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这寨子有点意思。镇魂堂,听着像个堂口,实际上是个关押的地方。”
李长安没说话,刚要迈腿往里走。
“停。”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出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靛蓝布衣的年轻男人从寨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这人看着三十来岁,身材精瘦,光着脚踩在草地上,手里拎着个背篓,腰上别着把弯刀。
他看了一眼李长安,眼神在他那一身行头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长安腰间那个布包上。
“外面的人,别往里走了。”
男人开口,嗓音有些低沉。
“寨子里最近不太平。要是来谈木材生意的,趁早回去。”
赵小北一听这话,腿肚子有点转筋,往后缩了缩。
李长安没动。
“不做生意。”
他看着那个蓝衣男人。
“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
蓝衣男人皱了皱眉。
“这寨子里没你要找的人。只有蛊婆婆养的虫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点警告的意思。
“看见那木料没?那是蛊木。那老婆子在养‘金蚕蛊’,这阵子正是关键时候。进来的外地人,不管是谁,只要让她闻着味儿了,都得变成养蛊的料。”
他说着,指了指寨子深处。
“你是外地来的,不懂这里的规矩。别把命丢在这。”
李长安看着他的眼睛。
这人眼里黑白分明,虽然拦着路,但没什么恶意。他腰上的弯刀虽然锋利,但手一直离刀柄有两寸远,没拔出来的意思。
“你是寨子里的人?”
李长安问。
“我是岩龙。”
蓝衣男人点了点头。
“这寨子以前是个好地方,自从蛊婆婆掌了权,就变了天。我拦你,是不想看你死得不明不白。”
“岩龙。”
李长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不找木材,我找种蛊的人。”
岩龙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年轻人这么横。
“你找她?”
他上下打量了李长安一阵,目光在他胸口那隐隐约约的金光上停了一瞬。
“你是北边来的?”
“嗯。”
李长安点头。
“有点本事。”
岩龙哼了一声,也不藏着掖着了,往旁边退了一步,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你要找的蛊婆婆,就住在寨子最里面那栋吊脚楼。她白天不见客,谁去谁死。但晚上,她会在楼里点一盏绿灯笼。”
岩龙指了指寨子深处。
“看见了没?那就是她的窝。”
李长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寨子最深处,那栋最大的吊脚楼黑压压地立在那。屋檐底下,确实挂着一盏灯笼。
这会儿天还没全黑,那灯笼没亮。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灯笼看着就像只半眯着的眼睛,正阴恻恻地盯着下面。
“那是绿灯笼?”
李长安问。
“嗯。”
岩龙应了一声。
“那是引魂灯。灯一亮,方圆几里的虫子都得往那儿飞。”
李长安眯了眯眼。
“常爷。”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你感觉到了吗?”
那个一直沉默的蛇王虚影在血契里动了动。
“感觉到了。”
常天青的声音冷得像冰。
“寨子中央那栋楼底下,有东西。活着的,很大。那不是一般的蛊,那是成了气候的‘蛊王’。”
李长安没再说话,紧了紧背后的包袱,迈步进了寨子。
刚走两步,肩膀上的黄小满忽然把耳朵贴平了,爪子死死抓住李长安的衣领,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声。
“长安。”
它盯着那盏还没亮的绿灯笼,声音有些发抖。
“那灯笼……你看它照到的地方。”
李长安低头。
那灯笼正下方的地面,明明是干硬的泥地,这会儿却正在往外渗着黑水。
那黑水像是有意识一样,正顺着地缝,往四面八方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