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寨子里那股子霉味更重了,混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那盏绿灯笼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来的。
光也是惨绿惨绿的,照得地上的泥土泛着一层油亮的光。那不是水,是一层极薄的粘液,像是无数软体虫子刚才从这爬过去,留下的痕迹。
李长安沿着寨道走,脚底下“吧唧吧唧”响。
“小心着点脚下。”
黄小满蹲在他肩膀上,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这土里头全是虫子。妈的,这哪是路,这就是个虫窝。”
李长安没理会,径直走到那栋吊脚楼前。
楼门虚掩着,里头黑洞洞的,只有火塘里有点暗红的光在跳动。
“吱呀——”
李长安推开门。
屋里没灯,就靠着火塘里的几根硬柴烧着。火光一跳一跳,照得墙上的影子乱晃。
火塘边坐着个老太太。
她看起来得有七八十了,脸上的皮肉都塌下去了,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看着像截枯木头。但那双眼珠子,却亮得吓人,泛着浑浊的黄光。
她手里正搓着一根草绳,动作慢条斯理。
“北边的年轻人。”
她头也没抬,声音像是两块老树皮在摩擦。
“我这不卖木材。你要买料,明儿个去镇上找别人。”
李长安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门框上头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底下坠着几个小铃铛。风一吹,铃铛不动,但那草药却在抖。
“我不买木材。”
李长安看着她。
“赵大柱的蛊,是你下的?”
老太太搓绳的手顿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那双黄眼珠子在李长安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胸口那个被衣服挡住的位置。
“赵大柱?”
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镶着的金牙。
“那是他自己没福气。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留了条命在这儿,那是规矩。”
“规矩?”
李长安冷哼一声。
“用活人养蛊,也是规矩?”
老太太把手里的草绳往地上一扔。
“那是他命不好。”
她扶着膝盖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她身后的墙上,密密麻麻挂了十几个竹筒。每个竹筒口都塞着块黑布,布面上渗着暗绿色的粘液。
“既然找上门来了,那就别走了。”
她伸手从墙上摘下一个竹筒,那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
“正好我的‘金蚕’饿了。”
她手指一勾,拔开了竹筒口的布塞。
“嗡——”
一股子黑烟猛地从竹筒里涌出来,落地就散开了。
那哪是什么烟,全是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硬壳虫子,翅膀振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是一锅粥煮沸了。
这些虫子落地之后,根本不用指挥,直接就朝着李长安脚下涌过来。
密密麻麻,像涨潮的黑水。
“我去!这老虔婆玩真的!”
黄小满尖叫一声,猛地窜上房梁。
那虫群速度极快,眨眼间就要爬上李长安的鞋面。
李长安站在那,没动。
就在虫子碰到他脚前三寸的地方时——
“嗡!”
像是有个看不见的罩子突然弹开。
李长安胸口那层功德金光,像是感应到了威胁,猛地亮了起来。那光不刺眼,但带着股子纯正的暖意。
那些黑壳虫子像是被烫着了,前面的撞在金光上,“啪啪”地往下掉,后面的还在往前挤,堆成了一堵墙。
一阵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嗯?”
老太太原本阴恻恻的脸忽然变了。
她死死盯着李长安胸口那团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护体金光……你是吃公家饭的?不对……这是功德!”
她嗓音尖利起来。
“你身上有功德傍身!这些个小虫子动不了你!”
李长安看着地上那一堆还在抽搐的虫尸,往前迈了一步。
金光随着他的动作往前压了一寸,那些虫子哗啦一下往后退了一大片。
“你养的金蚕蛊,是用活人的命喂出来的。”
李长安的声音很沉。
“赵大柱死了,他的气运被你抽干了。那我就问问你,那些气运,你弄哪儿去了?”
老太太没说话。
但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李长安左后方的地板上扫了一下。
眼神里带着点贪婪,又带着点畏惧。
那个方向的地板缝隙里,正透出一丝极淡的金光。
那颜色跟李长安身上的功德金光很像,但更浑浊,粘稠得像变质的油。
“在那底下呢。”
胡天罡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那是金蚕蛊的母体。她在用气运喂它。”
李长安没再废话,几步走到那块地板前。
那是块松动的木板,上头积着灰,看着跟别处没什么两样。
他蹲下身,伸手扣住板缝。
“你要干什么!”
老太太忽然急了,也不顾虫子被烫死,猛地扑过来想抢。
“那是我的命根子!”
李长安连头都没回,右腿一扫。
“嘭!”
一脚踹在她膝盖窝上。老太太“哎哟”一声,直接跪在了火塘边,正好跪在那堆虫尸上,烫得她直哆嗦。
李长安手上一用力。
“哗啦——”
那块地板被掀开了。
底下是个黑乎乎的地窖,不大,也就两米见方。
一股子烂肉的臭味扑面而来。
地窖正中间,放着一只半人高的大陶缸。缸里泡着半缸黑水,水正中央,泡着一团暗金色的东西。
那东西像是个大水母,又像是个没长成形儿的胎儿,正一缩一缩地蠕动着。每动一下,缸里的水就泛起一圈金粉。
“这就是金蚕蛊母体。”
黄小满从房梁上探出个脑袋,嫌弃地撇撇嘴。
“真丑。”
李长安没理会那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陶缸旁边的地上。
那地上散落着七八张照片。
照片都旧了,边角卷着。但上面的人脸还算清楚。
李长安伸手捡起来。
第一张是个胖子。第二张是个女的。
第五张,就是赵大柱。
照片上的赵大柱还在笑,那是他在木材厂门口拍的一张工作照。
李长安看着这一排照片,心里那股火拱得更高。
他把照片翻过来。
第一张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墨迹都洇开了:
“吴国梁,供。”
第二个字下面还特意画了个圈。
李长安又翻了翻,第二张背面写着:“刘芬,供。”
第三张:“王强,供。”
每个人后面,都跟着个“供”字。
“供?”
李长安捏着照片,转头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太太。
“供谁?”
老太太跪在虫尸堆里,看着李长安手里的照片,脸上的皮肉都在抖。
她忽然咧开嘴,发出一阵怪笑。
“供谁?嘿嘿……供谁你也管不着。”
她抬起头,那双黄眼珠子死死盯着李长安。
“年轻人,你身上那点功德护得住你一时。但你若是动了这缸里的东西,你要赔命的!”
李长安冷笑一声。
“赔命?”
他把照片往兜里一揣。
“我不光要动,我还要把它连根拔了。”
他说完,伸手就去摸腰间的山河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