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那一嗓子惨叫把吊脚楼顶上的灰都震落了几层。
李长安脚步一顿,眉头皱起,二话没说扭头就往回冲。
黄小满在他肩膀上差点没甩下去,爪子死死抠着布料:“妈的,这老太婆还得被人灭口?这回咱们是不是管多了?”
李长安没理会,几步跨进门里。
屋里的灯还在晃。
刚才那个黑影已经没影了。
蛊婆婆瘫在地上,捂着胸口,指缝里渗着黑血,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下塌。而在她跟前,站着那个穿靛蓝布衣的年轻人——岩龙。
岩龙手里握着那把弯刀,刀刃上还在往下滴着什么。
他没看地上的蛊婆婆,而是盯着窗外那个黑影消失的方向。
“来晚了。”
他声音很硬,像石头磕石头。
“那是吴家派来的‘清道夫’。只要事办砸了,就把干活的人抹了。”
李长安看了一眼地上的蛊婆婆。
那老婆子胸口插着根细如牛毛的黑针,只有针尾露在外面,还在微微颤动。
“还没死透。”
李长安走过去。
“胡爷,这针什么路数?”
胡天罡的身影在他脑子里显现:“淬了尸油的夺命针。扎在心脉边上一寸,再过半刻钟,神仙也救不回来。”
李长安没废话。
他伸手在蛊婆婆胸口一点,把那根针周围的血脉先封住,然后两根指头捏住针尾。
“忍着点。”
“噗。”
那根针被硬生生拔了出来。
蛊婆婆浑身一抽,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这口气才算是倒腾过来。
她睁开眼,看着李长安,又看了看旁边的岩龙,嘴唇哆嗦了两下。
“阿龙……你……”
“姑。”
岩龙把刀收起来,蹲下身。
他那张一直板着的脸这会儿才稍微松了点,眼底泛起红血丝。
“我不该拦着外人进寨子。要不是这位先生,你死了都没人收尸。”
蛊婆婆闭了眼,眼泪顺着眼角的褶子流进头发里。
李长安把那根夺命针扔进火塘里。
“滋啦”一声,冒出一股腥臭味。
“你手上那些养蛊的手艺,有传人吗?”
李长安问。
他这会儿不急着走了,找了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
蛊婆婆愣了一下,费力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岩龙。
“阿龙……是我大哥的种。手艺是我教的,但他心善,不像我。”
岩龙攥着手,骨节泛白。
“她把养蛊用在了害人上。寨子里的人怕她,但我不服她。”
岩龙抬头看着李长安。
“先生,你那金光厉害。你要是把这寨子平了,我也没话说。但我求你,别把蛊术绝了。这是我们苗人的根。”
李长安听了,从兜里摸出那个装着金蚕蛊母体的铁盒。
“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
“手艺没错,用的人错了。”
他看着岩龙。
“赵大柱死了,还有那些照片上的人。这债怎么算?”
岩龙沉默了。
蛊婆婆在地上磕了个头,脑门撞得地板直响。
“那些人的命,我赔不了。但我这条命,以后听你调遣。”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全是死灰色的决绝。
“我是个要死的人了,你把我救回来,这就是命。你是北边的大堂口,我是个南边的养蛊婆,你要是不嫌弃,我这条烂命归你管。”
李长安没说话。
他看着岩龙:“你呢?”
岩龙没含糊,膝盖一弯,跪在地上。
“愿意。”
声音干脆利落。
“野仙岭分堂在西南没分舵。”
李长安站起来,把岩龙扶起来。
“从今天起,你就是分舵主。这金蚕蛊,归你管。”
他把铁盒推到岩龙面前。
“这东西不能毁,毁了你们寨子的传承就断了。但也不能再用活人养。”
李长安从布包里掏出一叠符纸,那是专门用来封禁邪物的。
“我封它三层。你拿回去,把它改吃药材。田七、灵芝、藏红花,哪怕是草根树皮,只要不是人血人肉,喂三年,它的性子就变了。”
岩龙双手捧着那个铁盒,像捧着个传家宝。
“我懂了。”
他把铁盒收好,转身把地上的蛊婆婆架起来。
“姑,咱回家。”
……
天快亮的时候,苗寨里的雾气散了点。
蛊婆婆被岩龙背回了后屋,这老婆子虽然狠,但对自己侄子倒是真心实意,临走前又给李长安磕了个头。
李长安背着包袱,带着黄小满和赵小北往寨子外走。
走到寨口那根长满青苔的石柱旁。
岩龙站在那送行。
他没穿那身靛蓝布衣了,换了一身黑色的短打,看着更利索。
“先生。”
岩龙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竹牌。竹子看着有些年头了,表面油光发亮。
李长安接过来。
竹牌正面刻着几个字,字迹很深,跟蛊婆婆地窖里那些照片背面的字迹一模一样:
“吴国梁,供。”
但这几个字上面,被人用刀狠狠划了一道。
而在竹牌的背面,还有一行指甲划出来的小字,看着有些年头了:
“镇魂堂西南分舵,蛊婆婆收。”
李长安手指在“镇魂堂”那三个字上蹭了一下。
“这牌子哪来的?”
岩龙说:“是我姑给我的。她说这是当年那个吴家人留下的信物。有了这个,才能跟那边接头。”
他看着李长安。
“镇魂堂在西南也有分舵?”
李长安问。
岩龙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
“不止西南。我听我姑提过一嘴,他们东南、西北、中原都有点。就像是地底下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指了指东北的方向。
“马家沟是总舵。”
李长安把那块竹牌攥进手心。
竹牌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马家沟。”
他冷笑了一声。
“这帮人倒是会占地盘。”
赵小北站在旁边,一直没敢插话,这会儿听到马家沟三个字,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李先生,那咱是不是得……”
“回去。”
李长安把竹牌揣进兜里,紧了紧背后的包袱带子。
“这趟西南没白来。”
他回头看了眼寨子深处那栋吊脚楼。
楼下的绿灯笼已经灭了。
“岩龙,守好这地界。有什么捂不住的事,往北边递信。”
“得嘞。”
岩龙抱拳。
“先生慢走。”
李长安摆了摆手,迈开步子下了山道。
黄小满蹲在他肩膀上,回头看了眼那个站在石柱下的年轻人。
“长安,这镇魂堂听着比咱那堂口气派多了。咱是不是也得改个名?”
李长安头也没回。
“不改。”
他踩碎了路边一根枯树枝。
“这名儿听起来阴气森森的,没咱野仙岭敞亮。”
赵小北跟在后面,小声嘀咕:“我就觉得镇魂堂听着霸气……”
“闭嘴。”
李长安和黄小满异口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