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东北的绿皮车晃荡了一整夜。
硬卧车厢里那股子味儿挥之不去,脚臭味儿混着泡面汤的酸味,熏得人脑仁疼。
赵小北趴在对面铺位上,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李长安靠在床头,手里摩挲着那卷山河图,闭着眼养神。
“滋——”
忽然,胸口猛地一烫。
那股热度像是有个烧红的烙铁,隔着衣裳布料,直接怼在了肉皮上。
李长安眼皮一抖,猛地睁开眼。
他伸手把山河图抽了出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他看见图纸上原本那个代表胡天罡的青色光点,这时候竟然变了色。
不再是清清亮亮的青,而是透着一股子暗沉的紫。
像是一块好玉里头,让人硬生生给烧进去一道黑筋。
“胡爷?”
李长安在心里头喊了一声。
没人应。
平常这老狐狸那股子端着架子的声音,这会儿像是被什么切断了一样,空荡荡的。
“怎么了?”
肩膀上传来细微的动静。
黄小满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两只爪子扒拉着他领口,那双小眼睛盯着山河图上的光点。
“这颜色不对啊。这是‘邪火攻心’的兆头。这老皮狐子怎么着了?”
“不知道。”
李长安把山河图摊在腿上,手指在那暗紫色的光点上按了按。
“胡爷,你要是能听见,吱一声。”
过了好半晌。
堂单深处,才悠悠忽忽地飘出来一声叹。
“没事……老毛病。”
胡天罡的声音弱了三分,像是隔着层厚棉被传出来的,听着发闷。
“刚才路过那段路,地脉有些冲,把我这旧伤给激了一下。”
“你从没说过你有旧伤。”
李长安皱着眉。
“这哪是旧伤?你这都要把根儿给烧断了。”
胡天罡没接茬。
车厢里只剩下赵小北那死猪一样的呼噜声,还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况且况且”声。
“有些记忆……我不愿意想起来。”
胡天罡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想起来一次,就疼一次。”
李长安没再追问。
他把山河图卷好,重新塞回怀里,贴肉放着,用身上的热度去暖那块凉玉。
夜深了。
李长安靠在枕头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
梦里头没有边际,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冷。
透骨的冷。
李长安发现自己好像飘在一个雪窝子里。
这雪大得离谱,打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这是……长白山?”
他心里动了一下。
视线往前推,穿过层层叠叠的雪幕。
在一处断崖边上,站着一只狐狸。
那狐狸通体雪白,只有耳朵尖上带着点金毛。它个头极大,站在雪地里,像个小牛犊子。
它没动,只是死死地盯着悬崖对面。
悬崖对面站着个人。
是个穿着红衣裳的少女。
那红衣裳在雪地里扎眼得很,像是一团烧不灭的火。
她背对着这边,长发垂在腰后,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手里提着个东西。
是一把剪子。
剪子上还滴着血。
“别走……”
那只银狐忽然开口了,发出的却是男人的声音。
那是胡天罡年轻时候的声音。
那红衣少女没回头。
她只是把那剪子往地上一插,整个人就开始往雪雾里退。
“我要是你,就不会追上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雪花落地的动静。
“回去吧。这天山,容不下两只王。”
画面猛地一晃。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这层记忆给撕裂了。
“吼——”
一声暴躁的兽吼炸响。
李长安看见那只银狐猛地扑了出去,却被一道从天而降的紫色雷光给硬生生劈了回来。
雷光里,立着另一只狐狸。
那只狐狸通体漆黑,九条尾巴像扇子一样在身后张开,每一根尾巴尖上都缠着一团黑火。
它没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银狐,眼神里全是漠然。
“回去。”
黑狐狸吐出两个字。
然后,画面碎成了渣。
“呼——”
李长安猛地从铺位上弹起来,脑门上一层冷汗。
“做噩梦了?”
常天青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
这蛇王平时不爱说话,这会儿声音里却透着股少见的凝重。
“你看见了?”
李长安喘了口气,拿手背蹭了蹭脑门上的汗。
“那是胡爷的过去?”
“是他不想提的那段。”
常天青冷哼了一声。
“当年在长白山,他跟同族打过一场大的。那一仗打得天崩地裂,最后连根都差点让人给刨了。那次之后,他就再没回过长白山,一直赖在你们李家。”
“同族?”
李长安想起梦里那只黑狐狸。
“谁伤的他?”
常天青沉默了一下。
“他亲哥哥。”
“亲哥哥?”
李长安愣住了。
“老话说‘虎毒不食子’,这狐狸窝里倒是反过来了。为了那个红衣丫头?”
“不仅是为了个女人。”
常天青的声音有些懒。
“更是为了那点道行。一山不容二虎,一林不容二狐。他哥想吞了他,好补全自己那个‘九尾’的缺。”
李长安没说话。
他摸了摸胸口的山河图,那股子暗紫色的热度还在,只是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翻身下床,也没开灯,就那么站在窗户边上。
外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几点灯火一晃而过。
“胡爷。”
他对着虚空说了一句。
“你要是想起来了,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事。”
“但这伤,咱得治。”
山河图里静悄悄的。
过了好一阵,才传来胡天罡一声极轻的笑。
“你小子,管得倒是宽。”
那声音虽然虚,但比刚才那股子要断气的样儿强了不少。
第二天清早。
火车拉着长笛,“嗤——”的一声进了站。
赵小北被晃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到了?哎呦我去,这腰都要断了。”
李长安把包袱背上,正准备下车。
忽然,胡天罡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方才更稳,但也更沉。
“等等。”
李长安脚步一顿。
“怎么了?”
胡天罡没马上回话。
等到李长安拎着包袱站在站台上,被早晨那股子冷风一吹,那老狐狸才慢吞吞地开了口。
“他活着。”
“谁?”
“我哥。”
胡天罡的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嚼一块发苦的陈皮。
“昨晚那一震荡,把他那头的线给扯动了。他活着,而且他感应到我伤势有异,正在往这边靠近。”
李长安把手里刚买的热豆浆往旁边一搁,眼神一冷。
“他来干什么?”
“能干什么?”
胡天罡哼了一声,透着股子自嘲。
“他想要我身上的东西——那点没被扒干净的九尾狐千年道行。他想趁我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儿,把我给吞了,好补全他自己的残缺。”
说到这,胡天罡顿了一下。
“顺便,把我也给吃了。”
李长安把手里的票根攥紧了,扭头看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
“吞你?他牙口得有多好。”
李长安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大步往出站口走。
“他想来,那就让他来。正好,我这分堂刚开张,还缺个镇宅的物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