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耳朵边上扯着两块泡沫塑料摩擦,听得人牙根发酸。
胡天罡那句话刚落地,李长安就觉着手底下一烫。
他低头看去,摊在小桌板上的山河图上,那个原本代表胡天罡的青色光点,这会儿跟个接触不良的灯泡似的,忽明忽暗。
而且那颜色也不对劲。
原本清清亮亮的青光里头,像是被人灌进去一口黑血,红不红紫不紫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堵得慌。
“长安!”
脑子里忽然炸开一声脆响。
那是常天青。
这蛇王平时说话不紧不慢,这会儿语速却快了一拍:“有东西在撞堂单的门!那是往死里去的招数!”
李长安没含糊。
他左手猛地按在山河图的边角上,右手直接探进衣服里,把贴身带着的那枚功德牌给摸了出来。
“呲啦!”
那枚桃木做的牌子刚一碰到山河图,猛地窜起一道金线。
金线顺着图纸上的脉络,像是寻路的蛇一样,蜿蜒着直冲那个暗紫色的光点而去。
“给我稳住!”
李长安低喝一声。
他对铺上,赵小北还仰着脖子在那睡,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对这边的动静一无所知。
但这会儿,李长安眼前的景致变了。
在那晃晃悠悠的火车车厢光影里,慢慢浮现出一层像是水波纹一样的波动。
那波动从虚空里透出来,带着股子腥臊味儿。
那味儿李长安熟。
在西南那苗寨里,那是金蚕蛊的味道。但这会儿这股子味儿更冲,像是陈年的血气混着兽毛发了霉的味道。
“常爷,那是啥玩意儿?”
李长安咬着牙,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那股子力量正隔着山河图,硬生生地往里头挤,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想要把胡天罡那点残存的灯油给浇灭。
“那是他的债主。”
常天青的声音冷得像冰。
“出来了。”
话音刚落,车厢那层水波纹猛地一炸。
一道红色的虚影,硬生生从那空气里挤了出来。
那玩意儿离李长安也就两米远,悬在车厢过道上方。
那是一只狐狸。
但这狐狸大了去了。
它不像胡天罡平时显形那样,是个青衣老者,这东西显露的是半兽相——四肢着地,脊背弓起,像座小山包似的压在那。
通身的皮毛不是那种正气的火红,而是暗红色,像是血干了以后的色儿。
它身后的尾巴……
李长安扫了一眼。
九条尾巴,只有七条是全乎的。剩下两条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给斩断了,断口处还往外渗着黑气。
“这就是那哥哥?”
李长安心里一紧。
“吼——”
那红狐狸没急着扑上来。
它那双金红色的竖瞳隔着虚空,死死盯着山河图上那个还在闪烁的光点。
眼神里没有半点兄弟情分,全是那种看盘中餐的贪婪。
“老二。”
那红狐狸忽然开口了。
那声音苍老得很,听着像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但是那种阴冷劲儿,听着让人汗毛倒竖。
“才几天没见,你就这点出息了?连个凡人的船都坐,把根都扎在这泥腿子身上?”
它那两条残缺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带起一阵阴风,把旁边赵小北被角都给吹起来了。
“你要是识相,就把那点道行吐出来。我还能留你个全魂,不至于让你魂飞魄散。”
山河图里,那个青色光点猛地亮了一下。
一团淡淡的青烟从图纸上飘起来,在半空中聚成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老者模样。
只是这老者看着不太稳当,身形有些飘忽。
胡天罡手里拄着那根竹杖,重重地在虚空里点了一下。
“想吞我?”
胡天罡虽然虚弱,但这会儿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
“你也得有一副好牙口。”
他抬起头,那双老眼看向对面的红狐狸。
“大哥,你那两条尾巴还没长出来呢,就急着来送死?”
那红狐狸眼神一厉。
“死到临头,嘴还是这么硬!”
它忽然猛地往前一窜。
那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直冲着山河图就扑了过来。
那股子劲风扑面,刮得李长安脸皮生疼。
“嘭!”
李长安眼看着那只巨大的利爪就要拍在山河图上。
他左手掌心猛地发力,那枚功德牌子上,“嗡”的一声震响。
一道金色的屏障,瞬间在山河图上方撑开,像是一个倒扣的金碗,把那张图死死护在底下。
“当——”
那一爪子拍在了金光上。
发出一声像是敲钟一样的闷响。
李长安只觉得胸口像是有块大石头撞了一下,喉头一甜,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
“长安!”
常天青在血契里喊了一声。
“顶住!那是它五成的力道!”
李长安没说话。
他把牙咬得咯吱响,双手死死按在桌板上,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那金光屏障晃了两下,硬是没破。
那红狐狸显然也没料到这一下竟然没破防。
它往后退了半尺,悬在半空,那双竖瞳里透出几分惊疑不定。
它把视线从山河图上移开,落在李长安脸上。
“有点意思。”
它那声音里透着股阴寒。
“功德金光?你一个小小的凡人,身上怎么会有这东西?”
李长安喘了口气,也没搭理它。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屏障,把心神全部沉在掌心,那两道金线像是烧红的铁丝,烫得他掌心发疼,但他不敢松半点劲儿。
“胡爷,你守住你自己。”
李长安声音有些哑。
“外面的东西,我来挡。”
他说完,也没看胡天罡,只是把那层金色屏障又往厚里压了一层。
原本薄薄的一层金纱,这会儿变得像是一堵金墙。
那红狐狸在半空中绕了个圈。
它看着李长安,又看了一眼那屏障后面若隐若现的胡天罡。
忽然,它发出一阵低沉的笑。
那笑声像是夜猫子叫春,听着瘆人。
“凡人。”
它收敛了那股子要扑杀的架势,身子慢慢在空中散开,变成一团红雾。
“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
那红雾慢慢往车厢顶上飘,声音也变得飘忽起来。
“我弟弟把道行压在你身上,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找个短命鬼当靠山。”
李长安猛地抬头。
“你说谁短命?”
那红雾已经渗进了车厢顶上的通风口里,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里回荡:
“你身上那点功德,也就够你挡这一次。等那金光耗尽了,我看你怎么死。”
“还有你,老二。”
“那两条尾巴的债,咱们长白山算。”
声音彻底消失。
车厢里那种压抑的腥臊味儿也跟着散了。
只剩下那盏昏黄的车灯,还在那一晃一晃的。
“呼……”
李长安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全是冷汗,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松开手,掌心里那个功德牌子已经有些发黑了,显然是刚才那一击损耗不小。
“没事吧?”
胡天罡的虚影在旁边晃了一下,坐到了他对面的铺位上。
这老狐狸看着也虚,连拄着杖的手都在抖。
“死不了。”
李长安把功德牌子收起来,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水,仰脖灌了一大口。
“水有点苦。”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黑影。
赵小北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别抢我的木头……那是老料……”
李长安没理会他,只是把右手揣进兜里,摸到了那块温热的山河图。
图上,那个青色的光点已经稳住了,只是比平时黯淡了不少。
“长安。”
胡天罡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
“嗯?”
“刚才那一下,谢了。”
李长安没回头,只是把领口紧了紧。
“别死太早。”
他闭着眼,把头靠在车窗上。
“你的债还没还清呢。”
“得嘞。”
胡天罡那虚影慢慢散进堂单里。
“那就先欠着。”
李长安闭着眼,指尖在玻璃窗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种刺耳的泡沫摩擦声,还在耳膜上残留着一点余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