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那股子腥臊味儿散得慢,混着方便面汤的老汤味,熏得人脑仁疼。
那团红雾彻底没了踪影,李长安这才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稍微挪开了点。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山河图。
图纸上,那个代表胡天罡的青色光点不闪了,光晕却还在,像是谁在里头点了一盏极暗的灯。
忽然,那光晕往外扩了一圈。
一股子凉意顺着图纸边角漫出来,不像刚才那种带着血腥气的阴冷,这股凉是透骨的,干爽的,像是冬天里头刚抓了一把雪攥在手心里的滋味。
“嗡——”
李长安只觉得眼皮子一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谁拽着后领子,猛地给拖进了另一个地界。
再睁眼的时候,就没有晃悠的火车,也没有打呼噜的赵小北了。
眼前是一片白。
那白不是墙皮的白,是雪。
漫山遍野的雪,把天都给遮了一半。
风硬得很,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这是……长白山?”
李长安心里动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像个看客,飘在半空,脚下是长白山的一处断崖。
断崖陡得很,底下是黑漆漆的林子,上头是灰蒙蒙的天。
就在这断崖边上,站着一只狐狸。
那狐狸通身银白,个头不大,也没显出什么青衣老者的模样,就那么四爪扣着冻土,脊背弓着,一身毛发被风吹得乱颤。
它的尾巴拖在雪地上,已经染了一层血。
那血还没冻上,冒着热气。
“老二,你当真要为了个人类,跟我动手?”
一个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李长安顺着声音看过去。
对面站着一只红狐狸,身形比银狐大了一圈,七条尾巴在身后张开,像把红色的扇面,每一根尾巴尖上都带着火星子。
是胡天罡他哥——当年的模样。
那会儿他还没残缺,七尾齐全,那股子嚣张劲儿,像是这天山底下的生灵都得听他的调遣。
银狐没动,也没出声,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那是个人类。”
红狐狸往前走了一步,爪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人类命短,几十年就没了。你搭上自己千年的道行,就为了护那么个短命鬼?”
它嗤笑了一声。
“我敬你是兄弟,给你个台阶。把那个人交出来,我留你个全尸,不废你修为。”
银狐终于动了。
它慢慢转过身,那双竖瞳里没有半点犹豫。
“滚。”
就一个字。
红狐狸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行,你要找死,我就成全你。”
话音刚落,红影一闪。
那红狐狸猛地扑了上来,七条尾巴像七根鞭子,带着风声就往银狐身上抽。
“砰——”
两道身影撞在一起。
那一撞,把断崖上的积雪都给震得簌簌往下落。
李长安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一紧。这哪是打架,这是拼命。
红狐狸招招往死里下狠手,爪子专往银狐咽喉、肚皮这些软乎地方掏。银狐也不躲,拿身子硬扛,爪子反倒是往红狐狸的尾巴根上招呼。
一时间,雪地里全是血点子。
红的是血,白的是雪。
打到最后,红狐狸的一条尾巴被扯断了半截,疼得它龇牙咧嘴。
而银狐也惨,一条后腿断了,趴在地上起不来。
“那女的呢?”
红狐狸退后几步,喘着粗气,眼神却往断崖后面飘。
“你以为你拦住我,她就跑得了?”
银狐猛地回头。
断崖下面的冰缝里,隐约有一点红。
那是个穿红衣裳的少女,看着也就十六七岁,蜷在冰缝深处,脸白得跟周围的雪一样,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她手里死死攥着东西。
是一根银白色的狐毛。
“她没跑掉。”
红狐狸冷笑一声。
“刚才那一下震动,把冰缝给震塌了。她是个人,哪经得起这一砸?”
银狐身子一僵。
它顾不上那断了的后腿,连滚带爬地冲到冰缝边上,脑袋往下一探。
李长安也跟着看过去。
那少女没气了。
嘴角挂着血沫子,手里攥着那根狐毛,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雪越下越大,没一会儿就把那点红衣裳给盖住了半截。
银狐趴在冰缝边上,没嚎也没叫,就拿脑袋蹭了蹭那截露出来的衣角。
蹭了两下,又停下。
它回过头,看着对面的红狐狸,眼神里那点光彻底灭了,剩下的是一片死灰。
“这笔账,我记下了。”
它说。
然后,它拖着那条断腿,转身往深山里走。
没再回头看一眼。
“你去哪?”红狐狸在后面喊。
“我不回长白山了。”
银狐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这地方,我不待了。”
……
画面像是被人猛地抽了一鞭子,哗啦一下碎了。
李长安猛地睁开眼。
手里还攥着那卷山河图,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去。
手背上有两道极浅的印子,白里透着青,像是刚才在梦里,被谁拿冰凌子给划了两道。
那是长白山的雪,在他意识里留下的记号。
“看明白了?”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
李长安抬起头。
堂单上方,胡天罡的虚影晃晃悠悠地显出来。
这老狐狸看着比刚才更虚了,连那根竹杖的影子都淡了不少。
他没看李长安,只是盯着车窗外头黑漆漆的野地。
“那是千年前的事了。那丫头是个采药的,救过我一命。我想着报恩,想当她的护法仙家。”
胡天罡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结果恩没报成,反倒把她给搭进去了。”
李长安把手背上的两道冰痕揉了揉。
指尖有点凉。
“你哥要来找你算旧账。”
李长安把山河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但这是野仙岭的地界,不是长白山。”
他抬起眼皮,看着那个青色的虚影。
“他来了,我替你挡。”
胡天罡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那双老眼看着李长安,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后生。
过了半晌,他哼了一声。
“你小子,这点道行还想挡他?”
“挡不挡得住,那是后话。”
李长安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也没点火,就这么干嚼着烟嘴。
“反正肉烂在锅里。你是野仙岭的堂主,我是掌堂的弟子。这事儿,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他说完,把烟拿下来,在桌角磕了磕。
“睡觉。”
李长安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明天还得赶路。”
胡天罡看着那蒙在被子里的一坨,那原本皱着的眉头,慢慢松了些。
他手里的竹杖在空中轻轻点了一下,一道青烟散开,把车厢里残留的那点血腥气给压了下去。
“傻小子。”
老狐狸嘟囔了一句,身形慢慢散进了堂单里。
“那我就等着你挡。”
窗外,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况且况且”的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