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野仙岭山脚的时候,太阳刚歪过西边的山梁。
李长安拎着包袱进了院门,脚跟还没站稳,头顶上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抓挠声。
“长安!回来了!快,快!”
黄小满像个炸了毛的肉球,从院墙头上直接蹦下来,差点没挂住李长安的袖子。
“别毛手毛脚的”
李长安把它从胳膊上扒拉下来,皱眉问:“慌什么?赵小北那事儿不是结了吗?”
“不是那死胖子!”
黄小满两条后腿站在地上,前爪指着南边的天,嗓子都尖了:“来了!有个红玩意儿,从南边贴着云彩飞过来的!那速度,我看都没看清,一股子腥气直接灌进鼻子里了!”
李长安顺着它爪子尖抬头看去。
野仙岭南面的天空,原本是一片干净的鱼肚白,这会儿却多了一道暗红色的气流。
那气流像是一条被人撕裂的口子,横在半空,红得发黑,而且快得惊人。
“呼——”
风忽然停了。
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没晃,但那股子压迫感却像是一口大锅盖了下来。
李长安没进屋。
他把包袱往台阶上一扔,转身就往外走。
“去哪?”黄小满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南山口。”
李长安声音沉得像铁。
“那是来找茬的,躲没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直奔野仙岭南面的那片空地。
那是一块用来晒场子的平地,平时堆着些杂物,这会儿空荡荡的。
李长安刚站定,头顶那道暗红色的气流猛地停住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把那团云给拽住了。
“嗡——”
空气里传来一声低沉的震鸣。
紧接着,那团红云开始收缩、下坠。
“砰!”
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
平地中央,卷起一圈尘土。
尘土散开,露出里头那东西的真容。
那是一只狐狸。
但这狐狸太大了。
它趴在地上,脊背高耸,像是一座小红山。一身皮毛不是那种亮眼的火红,而是暗沉的朱砂色,看着像是干涸了好久的血。
它身后,九条尾巴缓缓张开,在暮色里像是九面旗帜。
但这旗帜不完整。
左边第二条和右边第一条,是断的。断口处秃了一块,只有几根杂毛在风中抖动。
它比在火车上见到的虚影更老了。
那股子老味儿,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陈酿,冲得人脑仁疼。
它没看李长安。
那双金红色的竖瞳,越过李长安的头顶,直勾勾地盯着他身后的虚影。
“弟弟。”
它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粗粝、苍老。
“出来见我。”
李长安没动。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颗钉在地上的钉子,正好挡在那红狐狸的视线前。
“他不想见你。”
李长安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也没点,就这么干嚼着。
“这是野仙岭,不是你的长白山。你要是来串门,我不拦着。你要是来找茬,先把门票交了。”
红狐狸那双巨大的竖瞳微微一缩。
它终于把视线移了下来,落在李长安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看蝼蚁的漠然。
“凡人。”
它哼了一声。
“你那点功德金光,挡得住我一时,挡不住我一世。让开。”
话音刚落,它抬起一只前爪。
那爪子看着不大,但抬起来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像是都被压缩了。
“轰!”
那一爪子带着风雷之声,直奔李长安的面门拍下来。
这一下要是拍实了,别说是人,就是块墓碑也得碎成渣。
李长安眼皮都没眨。
“常爷。”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吼——”
一声龙吟猛地在李长安身后炸响。
一道墨紫色的蛟影像是一道闪电,从李长安背后窜了出来。
蛟首高昂,两只角像两把利剑,直直地撞向那只落下的狐爪。
“当——!”
一声金石碰撞的脆响,震得李长安耳朵嗡嗡直叫。
地上本来就干裂的土皮,这会儿更是被震出好几道口子。
常天青的蛟身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往后退了半步,四爪抓地,在地上犁出四道深沟。
那只红狐狸也收回了爪子。
它甩了甩手腕,像是震麻了似的。
它低头看了一眼常天青,那原本漠然的眼神里,终于透出点意外。
“化蛟了。”
它语气里带着点玩味。
“有点意思。难怪敢这么跟本座说话。”
李长安伸手摸了一把常天青冰凉的鳞片,往前推了一步。
“有意思的还在后头。”
他拿下嘴里的烟,拿在指间点了点。
“野仙岭不是长白山。这里轮不到你撒野。你在这里动手,就是跟我动手。”
红狐狸没说话。
它半蹲在空地中央,七条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摆动,像是在权衡什么。
过了半晌,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怪异,透着股子阴冷。
“我没想杀你。”
它开口道。
“杀了你,我那弟弟也得跟着陨落,连个魂儿都剩不下。我犯不着。”
它抬起头,再次看向李长安身后。
“我只是来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李长安问。
“当年断崖上,他拿走了我一颗内丹。”
红狐狸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缺的那两尾,就是因为内丹不在。那是我修了三百年才练出来的命丹。”
它盯着山河图的方向。
“把内丹还我,我立马掉头回长白山。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李长安手指夹着烟,没动。
他心里头忽然一跳。
内丹?
这玩意儿要是真在胡天罡身上,刚才那一场恶斗,胡天罡早该拿出来了。这可是保命的东西。
这时候,堂单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像是风吹过破窗户纸。
胡天罡的声音响了,透着一股子无力。
“内丹……不在我这里。”
李长安回头,看着那卷山河图。
“那在哪?”
胡天罡沉默了片刻。
那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又回到了那片漫天大雪的长白山。
“在冰缝里。”
他说。
“在她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