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狐狸听完这话,原本还在身后微微摆动的七条尾巴猛地僵住了。
像是有谁按下了暂停键。
空地上静得吓人,连风吹过树梢的动静都没了。
“你说什么?”
上古妖狐的声音有些劈了,像是嗓子里含了口沙子。
“在她手里?”
胡天罡的声音从山河图里传出来,依旧没什么起伏。
“当年断崖下面,她手里攥着我的毛。那颗内丹,就在她手心里攥着。我没拿,也没敢动。”
他说着,顿了一下。
“那是她的东西。我想着,让她带进土里,也算是个念想。”
上古妖狐没说话。
它那双金红色的竖瞳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像是要把那一千年的光阴都给盯出个窟窿来。
过了好半晌,它才动了动嘴唇。
“她死了……你把她葬在了冰缝里,她手里攥着你的毛……”
它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那股子暴烈的偏执,像是被这一盆冷水给浇灭了。
“我以为是你偷了内丹,为了保命。”
“我若是偷了,当年也走不出长白山。”
胡天罡叹了口气。
“哥,你太急了。”
这一声“哥”,喊得很轻。
但听在那红狐狸耳朵里,却像是雷劈一样。
它猛地抬起头,看着李长安身后。
“出来。”
它说。
“既然不是要躲我,就出来让我看看。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李长安往旁边退了一步。
他不说话,把位置让了出来。
山河图上,那道青色的光晕猛地炸开。
青衣老者的虚影慢慢从光芒里浮现出来。
但这回,他的模样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个弯腰驼背、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的七旬老翁。
他身上的青衣变得宽大、平整,腰杆挺得笔直。
那张脸看着只有五十岁上下,眼角的皱纹淡了,那双老眼里的浑浊也被一种透亮的精光给取代了。
他手里那根竹杖上的裂纹,“咔咔”几声,自动愈合了。
“昂——”
一声清越的啸声从他喉咙里滚出来。
紧接着,一股子银白色的光芒从他后背冲天而起。
那是狐影。
银白色的皮毛像是最上等的绸缎,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一条、两条、三条……
狐影身后的尾巴,像是开屏的孔雀,一条接一条地展开。
每展开一条,这空地上的气流就翻涌一番。
李长安只觉得四周的气温在急速下降,但他身上却没觉得冷,反倒有一股子温润的气息护在周身。
这是胡天罡的气场。
八条……
九条。
九条雪白的尾巴在半空中完全展开,每一根尾巴尖上都带着点银毫,像是流动的月光。
风停了。
彻底停了。
上古妖狐看着那九条完整的银白色尾巴,眼神有些发直。
它身后那两条残缺的尾巴,在风里微微颤了颤,像是两杆破旧的大旗,显得有些凄凉。
“你一直留着她的位置。”
上古妖狐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没补全自己。你把那第九尾的位置,留给了那一缕毛。”
胡天罡没回答。
他只是把那九条尾巴轻轻一收,覆盖在身上,像是披了一件银白的大氅。
“那是她的。”
他说。
“我是个做弟子的,护法是本分。那是她给我的护身符,我若是用了,就是坏了规矩。”
上古妖狐听了这话,忽然笑了。
那笑没声,就是嘴角扯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一个规矩。”
它收回了自己的气势。
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暴烈气息,像是雪入春水,慢慢化开了。
“既然内丹不在你这儿,我也没脸再要那东西。”
它转身,朝着长白山的方向走了三步。
“等等。”
李长安忽然喊了一声。
上古妖狐停下脚,回头看了他一眼。
“凡人,还有事?”
李长安指了指它的尾巴。
“你要是就这么走了,这千年的梁子算是结下了?还是解了?”
上古妖狐愣了一下。
它看了一眼胡天罡。
“解了吧。”
它说。
“我是来拿内丹的,不是来要命的。既然是误会,那就散了。”
说完,它身形一弓,猛地腾空而起。
巨大的红影贴着云层,像是流星一样往北飞去。
就在它飞出去的一瞬间。
“嗡——”
一缕极细的银白色光芒,忽然从它体内剥离出来。
那光芒像是有灵性,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笔直地落了下来。
“嗖。”
那光没入了胡天罡的第九尾。
李长安看见,胡天罡原本虚幻的狐影,这一瞬间猛地凝实了几分,那第九尾上的毛色,也变得更有光泽了。
那是哥哥还给弟弟的东西。
是那份同族的情分,也是这千年的执念。
空地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胡天罡的身影慢慢淡去,重新化作一道青烟,钻回了山河图里。
临进去前,他那五十多岁的模样对李长安微微点了个头。
“谢了。”
声音很稳,比之前那股子虚劲儿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李长安摆摆手。
“谢什么,你也算是我的老班底了。你要是没了,我这堂口也没面子。”
他弯下腰,在地上摸索着。
刚才上古妖狐起飞的地方,留下了一样东西。
是一根暗红色的狐毛。
这毛比黄小满的毛粗了三倍不止,尖端泛着微微的红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还带着点温热。
“这是你哥掉的。”
李长安把那根毛递给刚钻进图里的胡天罡。
“拿着,当个念想。”
山河图里探出一只手,那是只年轻了些的手,稳稳地把那根狐毛接了过去。
“嗯。”
胡天罡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这东西,是他特意留下的。”
李长安一愣:“特意留下的?什么意思?”
胡天罡把那根毛收进袖中,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说。”
“马家沟那口井。”
胡天罡顿了一下。
“不要一个人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