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板！江老板留步！”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刚停，一个穿着条纹衬衫、腋下夹着皮包的中年男人就急匆匆追了上来，挡在了江潮面前。
这人脑门油亮，肚子把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像算盘珠子似的滴溜溜转。江潮认得他，省城来的水产贩子沈万金，上个月在县招待所的饭局上见过一面，当时这人话里话外都是打听罐头配方的事。
“沈老板？”江潮停下脚步，看了眼跟在身后的苏曼。苏曼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没什么好感。
“哎呀，可算找着您了！”沈万金从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纸张崭新，还带着油墨味，“江老板，咱们长话短说。我这次来，是代表省城水产联合公司，想跟您谈笔大买卖！”
他把文件展开，手指戳在最后那行数字上：“您看，一百万！未来三年，你们厂生产的‘潮起牌’罐头，我们公司全包了！价格嘛……就按现在批发价的七成算，您看怎么样？”
苏曼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万？七成价？她下意识看向江潮。
江潮没接那份文件，只是扫了一眼上面的条款。沈万金见他没反应，又转向苏曼，语气带着几分施压：“苏厂长，您也是明白人。这年头，能一口气签下百万订单的客户可不多见。有了这笔单子，你们厂子就能稳当三年，工人工资、原料采购，都不用愁了！”
“沈老板。”江潮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这意向书里，写的是‘独家代理全省渠道’，对吧？”
“对对对！”沈万金连连点头，“咱们合作，你们只管生产，销售的事全交给我！我在省城有八个批发点，周边县市也有路子，保证把你们的罐头铺遍全省！”
车间里几个工人探头探脑往这边看。百万订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嗡嗡地在机器声中传开。
江潮接过那份意向书，纸张在手里哗啦响了一声。沈万金脸上笑容更盛，以为这事成了。
下一秒，江潮双手一扯——
刺啦！
文件从中间被撕成两半。
沈万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你……江老板，你这是……”
“沈老板。”江潮把撕成两半的纸随手扔进旁边的废料筐，“你这单子，我不接。”
“为什么？！”沈万金声音拔高了，“一百万！七成价虽然低了点，可量大啊！你们这小厂子，一年能挣几个钱？我这可是……”
“因为你这单子，是来捡便宜的。”江潮打断他，目光落在沈万金那张涨红的脸上，“今年渤海湾对虾减产三成，辽东湾的捕捞量也不到往年一半。国内水产罐头原料价格下个月就得涨，你现在用七成价锁我三年——沈老板，你这算盘打得，省城都能听见响。”
沈万金脸色一变。
江潮没给他辩解的机会，继续说：“想要我的罐头代理权，可以。但你得拿出点别的东西。”
“什……什么东西？”
“省经贸委签发的‘出口物资运输绿卡’。”江潮一字一顿，“能让我厂的货，走铁路专用通道，直发沿海港口的通行证。”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沈万金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那玩意儿是省里管控的战略物资运输凭证，他一个倒腾水产的贩子，上哪儿弄去？
“江潮！你别给脸不要脸！”沈万金恼羞成怒，指着江潮鼻子，“就你这破厂子，还想着出口？做梦呢！国内这块市场，没我沈万金点头，你的罐头就别想……”
“沈老板。”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车间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浅灰色女式西装、短发齐耳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步伐不紧不慢，身后还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
沈万金看到来人，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林……林科长？”
林晚意冲他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径直走到江潮面前：“江厂长，没打扰你们谈事吧？”
“林科长来得正好。”江潮说。
林晚意从档案袋里取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面向车间里的众人，声音清晰：“市经贸委刚下的通知。为响应中央‘扩大出口创汇’的号召，我市将试点评选‘私营渔业出口创汇模范企业’，名额只有一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万金那张青红交加的脸：“参选企业必须拥有自主生产技术、符合出口卫生标准，并通过专家组现场审核。获得资格的企业，将享有市里配套的出口退税、铁路运输优先安排等政策支持。”
沈万金彻底哑火了。他看看林晚意手里的红头文件，又看看江潮，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另外。”林晚意补充道，“省经贸委那边，确实有一批‘出口物资运输绿卡’的配额，下放到各地市。我们市分到两张，其中一张，将直接拨给本次评选出的模范企业。”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沈万金心口上。他刚才还嘲笑江潮异想天开的东西，转眼就成了唾手可得的政策红利。
“不可能！”
车间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嘶吼。
陆秉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子歪在一边。他冲进来，手指颤抖地指着江潮：“他这破厂子凭什么参选？这些生产线都是非法改装的！小作坊！卫生根本不达标！”
林晚意皱眉：“陆厂长，你有什么依据？”
“依据？我有人证！”陆秉坤扯着嗓子喊，“我请了海外食品专家，托马斯博士！他三天后就到！到时候公开技术招标，谁的技术过硬，谁才有资格拿出口许可证！江潮这种土法子，根本上不了台面！”
车间里工人们骚动起来。海外专家？技术招标？这些词离他们太远了。
江潮却像没听见陆秉坤的叫嚣。他转向苏曼，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明天的工作：“苏厂长，从现在起，停掉所有国内订单的生产线。”
苏曼一愣：“全停？”
“全停。”江潮从怀里掏出一叠油印的纸张，递给苏曼，“这是《食品出口基础卫生操作简表》，你马上组织全厂工人，包括后勤、仓库所有人，集中到空地上。二十四小时内，每人必须背熟上面的每一条规定。”
他看向车间里一张张茫然的脸，提高了声音：“背不熟的，扣三天工资。背熟并通过抽查的，这个月奖金翻倍。”
工人们面面相觑。
江潮走到车间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行大字：
“三天后，专家到场。”
“我们要做的，不是跟谁比技术——是让任何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粉笔啪地折断。
车间里鸦雀无声。只有机器残存的余温，在空气里缓缓蒸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