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冬天没大兴安岭那么透骨,但那是湿冷,往骨头缝里钻。
李长安推开分堂的后门,一股子暖气扑面而来,混着点陈茶味。
他把那个装着金蚕蛊铁盒的包袱往桌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掌堂的,您可回来了。”
负责看摊子的弟子叫刘三,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正捧着个暖手宝哈气。
见李长安进来,赶紧屁颠屁颠地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我看你这脸色不对啊,是不是北边那活儿不好干?”
“不好干倒是没多难,就是冻得慌。”
李长安接了茶,没喝,顺手搁在桌上。
“有什么新情况没?我不在的这几天,堂口没让人给砸了吧?”
“哪能啊。”
刘三嘿嘿一笑,把暖手宝往怀里一揣,从桌子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叠打印纸。
“砸堂口倒是没有,就是出了个怪事。您走这几天,省城那边闹腾起个新玩意儿,叫‘真光教’。”
“真光教?”
李长安解开扣子,往太师椅上一靠。
“听着像卖灯泡的。”
“嘿,人家卖的不是灯泡,是‘神迹’。”
刘三把那叠材料摊开,指着上面的图片。
“这教主自称‘真光菩萨’,说自己是活佛转世,能治百病。这几天在省城体育馆办了好几场法会,那场面,红旗招展,人山人海的。”
李长安瞥了一眼。
照片上是个大胖子,穿着一身金灿灿的袈裟,慈眉善目的,看着挺喜庆。
“这年头,真的假的都在一锅炖。”
李长安没当回事。
“这胖子犯什么事了?诈骗?”
“要是光骗钱还好说了。”
刘三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发虚。
“掌堂的,您看这个。”
他翻出一页纸,上面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几则新闻,用红笔圈得乱七八糟。
“这是辽东那边的报道,说有个老太太信了这个教,去参加法会,回来以后确实精神了,能下地干活了。结果没过半个月,人没了,死的时候跟干尸一样,皮包骨头。”
“还有这个,咱们省城本地的。一个做生意的老板,本来有糖尿病,参加完法会,血糖确实稳了。可没几天,头发全白了,牙齿也松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李长安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你是说,这人治病,不要钱,要命?”
“就是这个意思。”
刘三咽了口唾沫。
“我也觉得不对劲。那些信徒,看着是精神了,可精气神是肉眼可见地往下掉。我就留心了一下,给您整了个视频回来。”
他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点开个视频。
视频是在体育馆里拍的,晃动得很厉害。
画面里,那个“真光菩萨”站在台子上,两只手张开,嘴里念念有词。底下几千号人跪着,哭的哭,笑的笑,跟疯了一样。
“啊——!”
视频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镜头一抖,怼到了最前排的一个中年妇女身上。
那妇女正跪在地上,被那胖子把手按在脑门上。
胖子喊了一声:“赐福!”
那妇女浑身一颤,接着就开始狂笑,手舞足蹈的。
“我好了!我腰不疼了!我有劲儿了!”
李长安盯着屏幕。
“暂停。”
刘三按了一下。
“往后拖两秒,定格。”
李长安凑近了看。
画面定格在那妇女站起来的一瞬间。
她原本是一头黑发,只是鬓角有点白。但这会儿,就在她狂笑的时候,头顶那一块头发,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枯草一样的灰白色。
就像是被人硬生生把那一截的水分给抽干了。
“这不对劲。”
李长安眯起眼。
“这哪是赐福,这是抽血呢。”
“就是借寿。”
胡天罡的声音从堂单后面飘出来,冷飕飕的。
这老狐狸这两天精神头足,不用李长安叫,自己就显了形,半个身子虚在香炉上。
“这胖子是个窃取者。他用幻术让信徒以为自己被治好了,那是障眼法。他实际上是在抽取信徒的生命元气,来维持自己身上的那点‘神光’。”
李长安关了视频,把手机扔回给刘三。
“有没有懂行的看过这胖子?”
“有。”
旁边传来个女声。
白双双手里端着碗泡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帘边上。她刚从西南那边回来,风尘仆仆的,看着有些累。
她吸了一根面条,指了指那叠材料。
“我刚才在门口听了一耳朵。那个视频我也看过。那胖子身上的光,假得离谱。”
李长安看她一眼:“怎么个假法?”
“真功德金光,是从内往外透的,那是心里头修出来的善果,亮堂堂的,不刺眼。”
白双双放下碗,擦了擦嘴。
“但这胖子身上的光,是从外往里裹的。那是一层厚厚的灰气,外面刷了一层金漆。那灰气……就是别人的寿数。”
“那就是吸人血来养自己了。”
李长安冷笑一声。
“这年头,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叫菩萨。”
他把桌上的材料拿起来,翻了翻。
“这胖子下次法会什么时候?”
刘三赶紧翻本子:“三天后。还是省城体育馆。票都卖疯了,好多人连夜排队呢。”
“那就去凑个热闹。”
李长安把材料拍在桌上。
“刘三,去给咱们弄几张票。要前排的。”
“得嘞!我这就去办。”
刘三答应着,转身就往外跑。
李长安坐在那没动。
他拿起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真光教”三个字,又输入了那个胖子的俗名——“吴景明”。
这是材料里写的。
回车键一敲。
屏幕上刷出来一堆词条。
大多是讲他怎么大彻大悟,怎么散尽家财修行的。
李长安往下滑了滑,手指停在一个很不起眼的链接上。
那是一条二十年前的旧新闻,网页排版都很简陋。
标题是:《马家沟矿主吴景明弃商从佛,捐资修缮山门》。
“马家沟……”
李长安盯着那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胡天罡在香炉上哼了一声:“老地方啊。”
李长安没说话。
他又点开那条新闻。
新闻里配了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吴景明还很年轻,穿着西装,站在一个矿洞门口。
那矿洞口上头,有个歪歪扭扭的牌匾。
李长安把照片放大,看着那牌匾上的字。
虽然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不是矿场的名字。
上面刻着两个字:
“镇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