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体育馆门口那叫一个热闹。
人挤人，全是脑门上贴着膏药或者拄着拐棍的老头老太太，中间夹杂着不少面色蜡黄的中年人。
“哎哟，让让，让让！别挤着菩萨保佑的地界！”
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大妈，拿着手里的马扎子就在李长安小腿上敲了一下。
李长安没吱声，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领子里。
“对不住了大娘，您先请。”
他唯唯诺诺地说了一句，往旁边让了个身位。
那大妈白了他一眼，嘴里念叨着“心诚则灵”，挤进了安检口。
李长安混在人堆里，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他肩膀上挎着个帆布包，拉链拉得严实，只留了个指甲盖大小的透气孔。
“妈的，这味儿太冲了。”
包里传来一声极低的抱怨。
那是黄小满。
这黄皮子最讨厌人多的地界，尤其是这种满屋子膏药味和汗味的地方。
“忍着点。”
李长安嘴唇微动，声音压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待会儿要是露了馅，把你扔这煮了。”
黄小满哼哼了两声，没敢再吱声，只是那爪子在包里不安分地动了两下。
过了安检，体育馆里头光线暗得很。
只有舞台正中间，打着一圈刺眼的金黄色的射灯。
那灯光给下面黑压压的人头镀了一层金边，看着挺神圣，但李长安只觉得那光晃得人眼晕。
他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
旁边是个秃顶大叔，正激动地搓着手，嘴里念念有词，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台上。
“来了！菩萨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全场几千号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往台上瞅。
一阵悠扬的“圣歌”响起来。
一个穿着纯白袈裟的中年男人，从后台慢慢走了出来。
这人看着五十来岁，面相那是真和善，慈眉善目，嘴角挂着那种看破红尘的笑。
他往台中间一站，双手合十。
“诸位善信，今日有缘相聚……”
声音通过大音响，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李长安没听他念叨什么。
他眯着眼，悄悄调动了一点眼底的金光。
这一看，他心里就骂了句娘。
这哪是什么活佛。
这胖子身上，裹着一层看着像金光，实则是灰扑扑的雾气。
那雾气像是一层纱，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而在那雾气外面，密密麻麻全是丝线。
那是金色的丝线，每一根都极细，像是蜘蛛网一样，从这胖子身上延伸出去。
这线太多了。
几千根，像是一个巨大的罩子，把底下的信徒全给盖住了。
“你看他头顶。”
白双双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李长安后排，脑袋凑过来，声音冷得像冰。
李长安顺着她看的方向瞧去。
胖子头顶那块，那些丝线汇聚成一股粗绳，正像吸管一样，一缩一胀。
“嗡——”
胖子忽然抬起手，对着台下虚空一抓。
“赐福！”
他喊了一声。
李长安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一紧。
紧接着，他就看见那些连在信徒身上的金色丝线，猛地抖动了一下。
无数个极细微的白色光点，顺着丝线，从那些信徒的天灵盖、胸口、后背被扯了出来。
像是从人身上硬生生抠出来的油星子。
那些光点顺着丝线，汇成了几条白色的流，最后全钻进了那胖子的袖口里。
“啊……”
前排那个秃顶大叔忽然浑身一颤。
他原本蜡黄的脸，这会儿居然红润了一瞬，像是打了鸡血。
“好了！我觉得我有劲儿了！我不疼了！”
大叔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跪在地上就磕头。
“菩萨显灵了！显灵了！”
周围的人也跟着喊，那动静差点把顶棚掀了。
李长安却冷眼看着。
那个大叔虽然喊着“有劲儿”，但他那一头稀疏的头发，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变得干枯发黄。
而且，他眼角的皱纹，明显深了两道。
“这就是借寿。”
胡天罡的声音在李长安脑子里响起来。
“那胖子用幻术让人觉得自己好了，实际上是在透支阳寿。一场法会下来，这几千人每人少说得折半个月的寿数。”
“这哪是治病，这是杀猪。”
李长安心里骂了一句。
这胖子吃的是人肉，喝的是人血。
但他没动。
这种场合，要是现在冲上去，先不说能不能拿下这胖子，光是这几千个被洗脑的信徒就能把他撕了。
他得看。
看这胖子怎么收场，看这丝线的断点在哪。
法会开了足足两个钟头。
胖子最后也是累了，额头上见了汗。
“今日法会圆满，诸位善信，请回吧。”
他宣了声佛号，在几个穿白衣服的保镖簇拥下，往台下走。
人群像是潮水一样往两边退，留出一条道来。
李长安坐在那没动。
等到胖子路过他这一排的时候，他稍微抬了抬头。
胖子走得很稳，步子不急不缓。
就在经过李长安身前不到一米的位置时。
胖子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就像是鞋底踩到了什么胶水，粘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
那双慈眉善目的眼睛，在李长安脸上扫了一圈。
眼神里没有那种超脱凡俗的悲悯，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阴冷。
那视线在李长安身上停了一瞬，又滑向了他肩膀上的帆布包。
接着，胖子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嘴角只是微微勾了一下。
什么也没说，他继续往前走了。
像个没事人一样。
李长安坐在原地，没追，也没拦。
一直等到胖子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周围的人群开始散场，他才慢慢抬起右手。
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细的痕迹。
像是被什么利刃划了一下，渗出一点血丝。
那痕迹是暗金色的。
“嘶——”
包里的黄小满这时候才敢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道痕迹。
“妈的，这死胖子刚才想抽你。”
黄小满吸了口凉气。
“他那根线刚才扎你手背上了。想把你那点功德给吸走。结果没吸动，崩断了。”
李长安从兜里掏出张纸巾，把手背上的血迹擦了擦。
“有点意思。”
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脚下的烟头堆里。
“这胖子看上我的命了。”
白双双从他身后走过来，低声说：“他那眼神不对。他看出来你是干什么的了。”
李长安看着那胖子消失的通道口，把领子竖起来。
“看出来了更好。”
他拍了拍包，把黄小满的头给摁了回去。
“既然他要玩吸星大法，那我就给他送个大礼包。”
“走吧，回去备货。”
“明晚还有一场。我去给他捧个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