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体育馆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足得让人脑门冒油。
李长安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那个位置本来是留给捐了香火钱的“大功德主”的。他也没客气,那张票是刘三花高价从黄牛手里收来的,这会儿坐在这儿,就像是坐在了那胖子的眼皮子底下。
周围挤满了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等着“菩萨”赐福。
只有李长安,大马金刀地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瞌睡。
“长安,那死胖子来了。”
肩膀上的帆布包动了一下,黄小满压低了声音。
“看见他了。这货今晚脸色不太对。”
李长安微微抬眼。
通道那头,几个穿着白袍子的人簇拥着吴景明走了出来。
也就是那“真光菩萨”。
吴景明今晚步子有点飘,那张本来圆润慈祥的脸上,笑容有些僵硬,像是刚打了一针肉毒杆菌,笑不开。
他一上台,那双三角眼先往第一排扫。
视线刚碰到李长安,就顿了一下。
李长安没躲,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吴景明眼角抽搐了两下,赶紧收回视线,走到台中间的蒲团上坐下。
“诸位善信。”
吴景明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带着股子不自然的颤抖。
“今日……今日良辰,贫僧为大家祈福。”
台下那帮信徒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嗡嗡嗡的声音像是一群苍蝇在飞。
吴景明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右手。
他这动作做得有点犹豫,比昨天慢了半拍。
他手掌心向外一翻。
“赐——福!”
两个字刚吐出来。
“嗖!”
李长安眼底金光一闪。
他看得真切。
原本那些应该从信徒身上抽出来的白色光点,这会儿像是受了惊的鱼群,根本没往吴景明身上去。
反倒是那尊佛像底下,那枚铜钉的位置,猛地窜出一股浑浊的红光。
那红光带着腥臭味,像是下水道里的淤泥,顺着那些看不见的丝线,倒着就灌进了吴景明的眉心。
“噗!”
吴景明脸色瞬间就变了。
原本红润润的大胖脸,像是被抽了真空,瞬间塌陷下去,变成了死灰一样的惨白。
他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叫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全场的人都愣住了。
这和剧本上写的不一样啊?不是说好了神光普照吗?怎么菩萨这表情跟便秘似的?
就在这帮人发愣的当口,李长安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起来,整个人的气场就压过了台上那半死不活的胖子。
“行了,别拜了。”
李长安拍了拍衣服下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馆里,跟打雷似的清楚。
“你们拜的不是佛,是这枚钉子。”
他一边说,一边往台上走。
那几个白袍子保镖刚想动,李长安眼睛一瞪,一股子煞气直接逼过去。
“滚开。”
那几个保镖也就是些混日子的社会闲散人员,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腿一软,全缩到了后面。
李长安走到那尊泥塑佛像跟前。
“大屏幕,开一下。”
他摸出手机,连上旁边早就看好的投影设备。
体育馆上方那几块巨大的显示屏忽然闪了一下。
紧接着,一张高清照片弹了出来。
照片上,就是这尊佛像的底座。
那个凹槽,那枚生锈的铜钉,还有那根发黄的筋线。
最清楚的,是底座底部那行字:
“镇魂堂甲子年立。吴景明监制。”
“这就是你们的菩萨。”
李长安指着大屏幕,回头扫了一眼那帮信徒。
“他是个吸人阳寿的妖怪。你们磕一个头,他吸你们半个月的命。你们觉得自己病好了?那是透支了下半辈子的寿命换来的。”
“哗——”
整个体育馆炸了。
“我就说怎么回来以后老犯困”
“这照片是真的假的?那是铜钉?”
“菩萨!菩萨你怎么了!”
台下的信徒们乱了套,有的尖叫,有的哭喊,还有几个激动的站起来想往上冲。
台上的吴景明这会儿正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抠着地板。
“呃……呃……”
他嘴里发出那种溺水一样的声音。
那一层原本笼罩在他身上的“金光”,这会儿像是受潮的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
掉一块,他的脸就老一分。
掉一块,他的头发就白一截。
只不过几秒钟,那个慈眉善目的“菩萨”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干瘪、枯瘦、满脸皱纹的行将就木的老头。
“你……”
吴景明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那双眼珠子里全是怨毒。
“你动了阵眼……”
李长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我不光动了阵眼,我还给你改了道。”
李长安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叼着。
“吴景明,咱们算算账。你以前在马家沟开矿,后来改行做了‘菩萨’。这三年,你身上背了多少条人命?”
吴景明喘着粗气,那股子反噬的劲儿正在他五脏六腑里乱窜,把他那点窃来的寿数烧得一干二净。
“我……我是……神……”
“神你大爷。”
李长安骂了一句。
“你连鬼都做不成。”
他伸手抓住吴景明的领子,像提溜一只死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镇魂堂,棺材岭,还有马家沟那口井。这钉子是你打的,那阵是你布的。这后面还有谁?”
吴景明惨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是指甲刮黑板,听得人牙酸。
“你……你以为你赢了?”
他嘴角溢出黑血,眼神涣散,却带着一股子诡异的嘲弄。
“你改了我的阵……你知不知道那阵是谁布的?”
“谁?”
李长安盯着他的眼睛。
“镇魂堂主。”
吴景明吐出这几个字,身子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
“但我……我不是他。我只是……一条线上的……一个点。”
他脑袋一歪,那口气彻底断了。
但他临死前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李长安,眼角带着那种诡异的笑。
“崩——”
那尊泥塑佛像忽然裂开了。
从头顶一直裂到底座。
发出一声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