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景明说完那句话,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软趴趴地瘫在舞台上。
那层蒙在他脸上的“金身”像是融化的蜡油,彻底化开了。
露出下面的真容。
哪是什么宝相庄严的活菩萨。
就是个干瘦的老头。
五十岁上下,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灰白得像是在福尔马林里泡过三天三夜。
这是被人抽干了精气神的样子。
“我……我不是菩萨……”
吴景明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他看着台下那些惊恐万状的信徒,忽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磕起头来。
“我是骗你们的……我是骗子……我有罪……”
“砰、砰、砰。”
每磕一下,地板上就留下一滩暗红色的印记。
那是五脏六腑受了反噬,血水顺着鼻腔往外淌。
台下那帮信徒傻了眼。
刚才还哭天喊地求赐福的,这会儿有的捂着嘴尖叫,有的抓起手里的矿泉水瓶子就往台上砸。
“退钱”
“还我救命钱!”
“打死这个老骗子!”
场面一度乱得跟菜市场似的。
李长安站在一边,没去拦。
这帮人被骗了这几年,要是没点情绪,那才叫不正常。
“行了。”
李长安看火候差不多了,往前走了两步。
“黄小满,干活。”
“得嘞!”
帆布包拉链一开,一道黄影窜了出来。
黄小满这会儿那是相当精神,跳到舞台中央,冲着那帮信徒吱吱叫了两声。
那帮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像看见个黄色的东西,再定睛一看,是只黄皮子。
“这……这是啥?”
“别废话,清理阵眼。”
李长安踢了一脚旁边的一桶朱砂。
这桶砂是他刚才让刘三去建材市场买的,几十斤重。
黄小满爪子一挥,那朱砂桶就倒了。
鲜红的朱砂顺着地板缝隙就流了进去。
“起!”
李长安手里掐了个诀。
那地板底下,原本还在隐隐流动的暗红色纹路,被朱砂一激,立马冒出一股白烟。
那股腥臭味瞬间变成了焦糊味。
“拿水冲。”
李长安吩咐了一句。
几个工作人员早就吓傻了,听见这指令比听见亲爹说话还管用,赶紧把水管子拖过来。
“哗啦——”
清水一冲,那地上的朱砂和着焦黑的灰烬,全流进了下水道。
不到三炷香的工夫。
整个体育馆地底下的窃寿阵,算是彻底废了。
“神棍!你不得好死!”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嘈杂。
王队长带着一帮人冲了进来。
一看这场面,王队长也是头皮发麻。
“李先生……这……”
“人在这儿,气儿还剩半口,带走吧。”
李长安指了指地上的吴景明。
“剩下的烂摊子,你们收拾。”
王队长挥挥手,两个警员上来架起吴景明就往外拖。
大部分信徒都被疏散了。
但看台上,还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
他们没走,也没闹。
就那么坐在那,看着空荡荡的舞台发呆。
有一个老太太,手里还攥着个护身符,那是吴景明发的。
她在那抹眼泪,眼泪顺着满脸褶子往下流。
“我的钱……我的命啊……”
“三年了……我把棺材本都搭进去了……”
这帮人是真信了,也是真伤着了。
被骗了钱不说,寿数也被抽了大半,这会儿反应过来,那是连死的力气都没了。
李长安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在那几个老人面前蹲下来。
“大娘,别哭了。”
那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小伙子……你说,我是不是遭报应了?”
李长安没说话。
他伸手在袖子里一摸。
掌心聚起一缕金光。
那光是功德金光,温润,厚实。
他手轻轻落在老太太的天灵盖上。
那金光顺着头顶钻进去,温养着那具被透支的躯壳。
这虽然补不回他们丢掉的那些寿数,但至少能让他们今晚不做噩梦,能睡个好觉。
“这世上没那么多报应。”
李长安收了手。
“以后别瞎拜了。回家吧。”
老太太只觉得浑身一暖,那种一直压在心头的沉重感没了。
她愣了一下,看着李长安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
这事儿闹得太大了。
当天晚上,一段视频就在网上传疯了。
标题那是相当耸动:《真光教骗局被当场拆穿,神秘年轻人一招揭穿神棍真面目》。
视频里,李长安站在台上,身后是崩裂的佛像,脚下是认罪的吴景明。
虽然画质有点抖,但李长安那张脸拍得清清楚楚。
评论区里立马就有人认出来了。
“卧槽,这不是上次中元节法会那个?”
“野仙岭的李先生啊!我说怎么看着眼熟!”
“这人有点东西啊,上次是蛟龙出海,这次是揭穿神棍。”
“我这就去野仙岭拜山”
短短几个小时,转发量破万。
三天之内,周边四省那些搞类似“神迹法会”的团伙,全都悄没声地歇了。
有的连夜关门,有的卷铺盖跑路。
谁也不想去撞这把刚磨好的刀。
野仙岭分堂的名号,这次算是彻底打响了。
分堂门口,那叫一个门庭若市。
求符的,看事的,挤破了门槛。
刘三忙得脚后跟都打后脑勺了。
“掌堂的,您看这个。”
刘三从一堆信件里翻出两张红纸。
那是两封拜帖。
一封是从浙江寄来的,一封是从福建来的。
上面都写得明白:
“李先生,什么时候来我们这边开分堂?”
李长安扫了一眼,随手把那两张红纸压在茶杯底下。
“不急。”
他正要转身回屋。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王队长把吴景明押上车前,特意跑回来喊了一声。
“李先生!那神棍有话跟你说!”
李长安皱了下眉,走过去。
警车后座,吴景明靠在车窗上,脸上半死不活的。
看见李长安过来,他费力地睁开眼。
“你问……镇魂堂主叫什么名字……”
吴景明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他姓吴。但他不叫吴国梁。”
李长安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矿老板吴国梁,是他弟弟?”
“对。”
吴景明惨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黑牙。
“吴国梁只是台面上的傀儡。真正在背后挖山、布局、弄死你父亲的……是吴国栋。”
“吴国栋……”
李长安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这人是干什么的?”
“马家沟吴家的长子。也是镇魂堂……真正的堂主。”
吴景明说完,脑袋一歪,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开车。”
王队长赶紧招呼司机。
警车呼啸着开走了。
李长安站在原地,看着那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他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那块在大兴安岭捡到的金属残片。
那上面刻着的坐标,也是马家沟。
“黄小满。”
李长安喊了一声。
“收拾东西。”
包里探出一个脑袋:“去哪?”
“马家沟。”
李长安转过身,眼神沉得像块铁。
“去会会这个吴国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