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领导请看,这就是我们引进的日本最新技术——全自动液压密封机!”
县招待所的大会议室里,陆秉坤的声音格外洪亮。他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正站在一台银灰色机器旁,脸上堆满了笑容。
机器外壳上喷涂着醒目的日文字样,几个搬运工刚把它摆放好,陆秉坤就迫不及待地拍了拍机身:“这台机器,是托马斯先生亲自从日本引进的,技术领先国内至少三十年!”
站在他身旁的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他挺着肚子,用生硬的中文说:“是的,这是日本最先进的技术,你们中国人……做不出来。”
台下坐着十几个人,都是市经贸委组织的考察组成员。为首的魏局长五十多岁,戴着眼镜,正仔细打量着那台机器。
“陆厂长,这台机器真能解决罐头密封的漏气问题?”魏局长问道。
“绝对没问题!”陆秉坤拍着胸脯,“我们做过测试,密封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比那些土办法强多了!”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会议室角落。
江潮就坐在那里,身边放着几个木箱,里面装着他那套简易的自动封装设备。大黑和苏曼站在他身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托马斯顺着陆秉坤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笑:“那些东西……是垃圾。手工时代的东西,早就该淘汰了。”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笑。
魏局长皱了皱眉,看向江潮:“江厂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江潮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那台日本机器前。他没有理会陆秉坤和托马斯,而是绕着机器慢慢走了一圈,仔细打量着每一个部件。
“江潮,你看什么看?看得懂吗你?”陆秉坤讥讽道,“这可是进口设备,你一个打渔出身的,见过这种高级货吗?”
江潮没接话。他的目光停留在机器底部的液压油封部位,那里有一片不太明显的油渍。
脑海中,【基础信息查询】的功能自动启动,关于这台型号为“昭和精工HYD-7型全自动液压密封机”的所有信息瞬间浮现。
“魏局长,”江潮忽然开口,“能请您过来看一下吗?”
魏局长疑惑地站起身,走到机器旁。江潮蹲下身,指着底部那片油渍:“您看这里。”
“这怎么了?”魏局长也蹲下来。
“液压油封漏油。”江潮平静地说,“这台机器设计时针对的是日本本土的干燥气候,用的是标准型油封。但在我们这种沿海高湿度环境里,这种油封会加速老化,最多三个月就会开始渗漏。”
托马斯脸色一变,急忙用英语说:“不,这只是运输过程中的一点油污……”
江潮抬起头,用流利的英语回应:“托马斯先生,您说您是机械工程师出身。那您应该清楚,HYD-7型采用的是单层唇形油封,在湿度超过百分之七十的环境下,其橡胶材料的膨胀系数会导致密封性能下降百分之四十以上。我说的对吗?”
托马斯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江潮继续用英语追问:“另外,根据资料显示,HYD-7型的液压系统工作压力是15兆帕,但在连续工作八小时后,由于散热设计缺陷,油温会升至八十度以上,这时候密封件的磨损率会增加三倍。您作为引进方,没有向陆厂长说明这些使用限制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托马斯。这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外国专家”,此刻额头开始冒汗,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陆秉坤见状,赶紧打圆场:“江潮!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托马斯先生是正经的海外工程师,你一个土包子懂什么英语?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是不是胡说,试试就知道。”江潮转向魏局长,“局长,我建议现在就让这台机器运行半小时,看看油温升高后,漏油情况会不会加剧。”
“这……”魏局长有些犹豫。
陆秉坤急了:“试什么试!这台机器金贵得很,是随便试的吗?万一弄坏了……”
“陆厂长是怕试出问题吧?”江潮淡淡地说。
“你放屁!”陆秉坤脸涨得通红,突然朝会议室门口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时——
啪!
整个会议室的灯突然全灭了。
“怎么回事?”
“停电了?”
黑暗里一片骚动。有人摸索着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陆秉坤在黑暗中喊道:“看看!这就是咱们县的供电条件!连个稳定电都没有,还搞什么工业化?江潮,你那套土设备,没电就是一堆废铁!”
江潮站在原地没动。黑暗中,他的声音格外清晰:“大黑。”
“在!”
“启动备用电源。”
“好嘞!”
会议室窗外突然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紧接着,一根皮带从窗户伸了进来,精准地套在了江潮那套简易设备的传动轮上。
大黑在外面喊:“潮哥,接好了!”
江潮摸黑走到自己的设备旁,掏出手电筒打开。一束光柱照亮了那套由旧零件组装起来的机器。
“魏局长,各位领导,”江潮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提高声音,“电力不稳定是现实问题。所以我的这套设备,设计时就可以用柴油机直接驱动。现在,我给大家演示一下。”
手电光下,江潮将一只空罐头瓶放到传送带上。机器开始运转,虽然噪音比那台日本机器大得多,但每个步骤都清晰可见——定位、上盖、预封、滚轮密封、出料。
整个流程一气呵成。
江潮拿起封装好的罐头,递给魏局长:“您检查一下。”
魏局长接过罐头,仔细看了看封口处,又用力掰了掰盖子。盖子纹丝不动。
“密封得很严实。”魏局长说,语气里带着惊讶,“这真是用旧零件组装的?”
“大部分是报废设备的零件改造的。”江潮平静地说,“成本不到那台日本机器的二十分之一,维修简单,对供电要求低,适合咱们现在的条件。”
黑暗中,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陆秉坤急了,大吼道:“江潮!你这是投机取巧!你这是小农思想!我们要的是现代化,是先进技术!不是这种土炮!”
“土炮怎么了?”江潮的声音在柴油机的轰鸣中依然清晰,“能打胜仗的就是好炮。你那台洋枪倒是先进,可要是关键时刻卡了壳,再先进也是废铁。”
“你……”
“陆厂长,”魏局长突然开口,打断了陆秉坤的话,“这台日本机器,引进花了多少钱?”
陆秉坤噎了一下,支吾道:“这个……具体数字是商业机密……”
“我是代表市经贸委来考察的。”魏局长的声音严肃起来,“我有权知道财政资金的使用情况。说,多少钱?”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柴油机的轰鸣。
陆秉坤的额头开始冒汗,在黑暗中也能看到反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