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神那事儿闹腾了一周,省城分堂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有来感谢的,有来拜师的,还有不少那帮以前信“真光教”的老头老太太,非拉着要给李长安送锦旗。锦旗堆满了仓库,上书什么“再世华佗”、“神仙下凡”,看得李长安直脑仁疼。
这天早上,负责收发的小周像阵风一样冲进了办公室。
“师父!师父!大喜事!”
小周手里捧着一个大信封,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他爬起来,也不拍土,把信封往桌上一放,手还在那儿哆嗦。
“龙虎山来的!”
李长安正跟黄小满分一包干脆面,闻言抬头看了那信封一眼。
那信封是大红色的,纸张挺括,上面印着暗纹。正中间没贴邮票,也没盖邮戳,只盖了一枚鲜红的朱砂大印。
印文是两条龙盘着一座山,下面是四个正楷的小字:嗣汉天师府。
“龙虎山?”李长安拍了拍手上的干脆面渣子,把信封拿起来,“这帮老道怎么找上我了?我也没去他们那儿偷过道袍啊。”
小周瞪大了眼睛:“师父,这可是天师府!道教祖庭!人家那是给你发请柬来了!你快拆开看看!”
李长安撇了撇嘴,也不矫情,伸手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一张洒金的宣纸,墨香扑鼻。字是毛笔小楷,写得端端正正,透着股子温润劲儿。
“野仙岭李长安先生道鉴:
兹定于下月十五,于龙虎山天师府举办全国玄门讲经会。久闻先生之名,望拨冗莅临,共论玄门正道。张天师谨启。”
“讲经会?”
李长安把那张纸在手里转了两圈,扔给胡天罡。
“老胡,你给掌掌眼。这是鸿门宴,还是真的请我去聊天?”
胡天罡手里捏着烟袋锅子,眯着眼把请柬看了一遍,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回不是鸿门宴,这是给你递梯子呢。”
胡天罡敲了敲烟袋锅子。
“龙虎山那是正统道门的头把交椅。平日里眼高于顶,根本不搭理咱们这些旁门左道。他们能给你发请柬,说明你的名号已经传到他们耳朵里了。”
“传就传呗,我也没想让他们知道。”李长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不想,但你想不想立住这块招牌?”胡天罡反问道,“你是出马仙出身,在那些老学究眼里,这就是野路子,是旁门。要是哪天他们看你不顺眼,扣你个‘妖言惑众’的帽子,你就得受制于人。”
胡天罡指了指那张请柬。
“但这回不一样了。他们请你,是明面上的认可。只要这张请柬你接了,你在天师府讲过一次经,那你就是‘玄门中人’,再也不是什么草台班子。这叫‘正名’。”
白双双一直靠在窗边没说话,这时候突然轻笑了一声。
“胡老头说得对。”
她转过头,眼神清亮地看着李长安。
“你不是去当学生的,你是去当先生的。那帮老道只会念经,真动起手来未必有你利索。真光教那事儿,全国都看见了。他们那是借你的名头,给玄门圈子里立个标杆。这买卖,不亏。”
李长安挠了挠头。
“这一套一套的,听得我头疼。我就一修路的,突然让我去讲经,我讲个屁?讲怎么用挖掘机修坟吗?”
“讲你会的就行。”黄小满把最后一口干脆面倒进嘴里,嚼得嘎吱响,“长安哥,你去吧。我也想去看看龙虎山有没有好吃的供品。”
李长安看着这几张脸,叹了口气。
“行吧。去看看也无妨。正好我也想去南方转转,看看那边的地脉是个什么走势。”
他拿起请柬,揣进兜里。
“准备准备,下月十五,咱们南下。”
……
临走那天,是个大晴天。
李长安没带太多东西,就背了个包,把山河图裹在最里面。那把断剑和金蚕蛊的铁盒子也带上了,这年头出门在外,没点家伙事儿心里不踏实。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到了南方,别惹事。”
母亲把油纸包塞进李长安手里,里面是一包自家炒的茶叶。
“南方湿气重,容易生病。泡点热茶喝,发发汗。”
李长安接过茶叶,闻着那股熟悉的焦香味,心里有点酸。
他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气色不错,脸色红润,不像前两年那么蜡黄了。她低头理了理衣角,李长安注意到,她的手已经很稳定了,不再是那种半透明的、随时会散掉的样子。
那是功德金光的效果,也是这片野仙岭地气的滋养。
“妈,你在家照顾好自己。”李长安说,“要是赵铁山欺负你,你就喊胡爷。”
“别瞎说。”母亲瞪了他一眼,“赵铁山老实着呢。门那边的事,你在外面不用惦记。我能镇得住。”
“行,那就交给您。”
李长安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
动车一路向南。
窗外的景色变了。
北方的灰黄土地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青绿。山也变得秀气了,不再是那种硬邦邦的大石头山,而是那种郁郁葱葱、云雾缭绕的样子。
车厢里的湿气明显重了。
黄小满缩在包里,只露个鼻子:“我去,这地方怎么跟澡堂子似的,粘糊糊的。”
“这就是南方。”李长安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山影,“雨水多,养人,也养别的东西。”
他没跟人挤着坐,特意买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厢里人不少,但没人注意这个看着有点野性的年轻人。
车过长江大桥的时候,李长安把山河图悄悄拿出来,摊在大腿上,用外套遮住。
图上的线条比以前密了。
以前只有野仙岭那一块儿是亮的,连着省城分堂。这会儿,他从省城往南走,图上那根原本暗淡的线条,竟然跟着他的移动,一点点亮了起来。
那是一根极淡的、暖白色的细线。
它从野仙岭延伸出来,穿过省城,一路蜿蜒向南。像是一条正在被人画出来的路。
李长安盯着那根线看了一会儿。
那线条的走向,很稳,很正。每过一个城市,每过一条大河,那线条就变得更凝实一点。
这说明这片土地的气,正在接纳他。
“这路,算是走通了。”李长安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就在这时候,动车钻进了一个隧道。
车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李长安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玻璃窗。窗上映出了他的脸,还有他身后飞逝而过的光影。
在那一瞬间,玻璃上倒映出的山影,和他山河图上那根延伸的细线,重叠在了一起。
仿佛他脚下的路,不仅仅是铁轨,而是那条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道”。
“下一站,鹰潭。”
广播里响起了乘务员的声音。
李长安收起山河图,把包往肩上一提。
“到了,龙虎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