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的台阶是真他妈多。
李长安爬到一半的时候，腿肚子就开始有点转筋。这倒不是他体力不行，主要是这山上的气场太压人。千年的道教祖庭，那积淀下来的规矩和威压，就跟这满山的石头一样，硬邦邦地戳在那儿。
引路的是个知客道人，三十来岁，看着挺和气，一路上一边走一边指着旁边的岩壁给李长安介绍。
“李先生，那是元代崇仁留下的笔迹……那是明代的石刻……”
李长安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只顾着低头看路。这石阶被无数香客踩得光溜溜的，每走一步，脚底下都能感觉到一股子凉气顺着鞋底往上钻。
“到了。”
知客道人停下了脚步。
前面就是天师府的山门。朱红的大门，两尊石狮子，看着气派得很。
但在山门里面，站着个人。
那人是个年轻道士，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长得确实挺俊朗，眉清目秀的，就是那下巴抬得有点高，鼻孔对着天。
“清风师弟。”知客道人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拱了拱手，“你怎么亲自在这儿候着？”
那年轻道士没理知客道人，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长安。
他走上前两步，慢条斯理地拱了拱手。
“阁下就是野仙岭来的李长安？久仰。”
这话说得挺客气，但他那个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是你去高档餐厅吃饭，服务员笑着跟你说：“先生，我们这儿有最低消费。”
李长安停住脚，把背包往上提了提。
黄小满从包里探出头，那一身黄毛在阳光下有点刺眼。它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牙。
那年轻道士视线落在了黄小满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听说阁下堂上仙家众多，胡黄白柳灰，个个都是好手。怎么到了咱们天师府的地界，就带了这么一只……黄皮子？”
他说到“黄皮子”三个字的时候，特意拖长了音调。
那意思很明显：你也就这点本事，带个畜生充门面。
周围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下。
知客道人的脸色变了变，刚想打圆场：“清风，慎言……”
“慎什么言？”那清风笑了笑，“我也没说错。咱们玄门讲经，论的是大道，是经义。出马仙那套请仙上身、跳大神的，那是旁门左道。李先生既然来了，总得把那些山精野怪收一收，别惊扰了祖师爷的清静。”
李长安没说话。
他也没生气，就是有点想笑。
这就好比那些城里人瞧不起乡下人，嫌人家鞋上有泥。
“妈的，这小道崽子嘴真臭。”黄小满在李长安脑子里骂了一句，“长安哥，要不我给他脸上挠两道子？我保证不破相。”
“别冲动。”
白双双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冷得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这种态度的人，我在紫禁城里见过不少。眼高于顶，自以为正统。后来……大多没什么好下场。”
李长安在心里回了一句：“没事，他是天师府的人，给张天师留点面子。”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叫清风的年轻道士。
清风还等着李长安生气，或者反驳几句。他都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套说辞，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类的。
但李长安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平平静静的，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过了几秒，李长安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张大红烫金的请柬。
“出马仙是不是旁门左道，这我就不跟你辩论了。”
李长安把请柬展开，举到清风面前。
“你们这张请柬上，白纸黑字写的是‘共论玄门正道’。既然是正道，那自然是管用就行，管你是人是鬼，还是黄鼠狼。”
李长安把请柬折起来，揣回兜里。
“请柬到了，我来了。至于我是怎么来的，带谁来的，那是我的事。”
说完，李长安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等清风让路，而是直接侧身，从那个年轻道士的身边擦了过去。
两人的肩膀轻轻撞了一下。
清风没防备，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李长安没停步，踩着门槛，直接进了山门。
“这……”
清风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指着李长安的背影半天没说出话来。
知客道人傻眼了，赶紧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压低声音对李长安说：“李先生，李先生！您别见怪，那是张天师的关门弟子，叫清风。年轻气盛，从小在山上长大，没见过世面，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李长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个还在原地跺脚的清风一眼。
“没事。”
他咧嘴笑了笑。
“我是来修路的，不是来交朋友的。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知客道人擦了把汗，心想这北方来的爷脾气是真硬。
……
穿过天工广场，绕过几道长廊，就是正殿——天师殿。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
李长安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子檀香味扑面而来。这香味比省城那些假大师烧的纯正多了，闻着让人心里稍微沉静点。
大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四五十号人，分成了好几拨。有穿着道袍的，有穿着僧衣的，甚至还有穿着西装打领带的。一个个看着仙风道骨，或者气度不凡。
这应该就是那个“全国玄门讲经会”的代表了。
李长安这一身冲锋衣、背着登山包的打扮，往这一站，简直就是个误入高端会议的驴友。
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全都看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面无表情带着点审视的。
“这就是那个野仙岭的李长安？”
“看着年纪不大啊。”
“听说他把省城那个真光教给端了？”
“那叫邪术，算什么本事……”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李长安没理会这些目光，他目光落在大殿正前方。
那里摆着一张太师椅，上面坐着个老者。
老者穿着紫色的道袍，须发皆白，看着得有七八十岁了。脸上那是真的清癯，颧骨高耸，但眼神亮得很，跟两盏小灯泡似的。
这就是当代张天师。
老者没站起来，只是微微朝李长安点了点头。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野仙岭的李先生，请坐。”
这简单的几个字，就像是定海神针。
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声瞬间小了下去。
李长安也不客气，找了个空位子坐下。位置有点偏，离主位挺远，但他不在乎。
刚一坐下，他就感觉屁股底下的椅子有点凉。
这不是真凉，是那种气场上的凉。这大殿的地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渗着阴气。
李长安把山河图解下来，顺手放在膝盖上。
就在他坐定的瞬间，大殿最角落的一个阴影里，一双眼睛抬了起来。
那是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看着普普通通，扔人堆里都找不着那种。他怀里抱着个旧书卷，跟个落魄教书先生似的。
但他一直在看李长安。
准确地说，是在看李长安膝盖上那卷山河图。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书，倒像是饿狼看见了肉。
李长安的余光扫到了那边。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腿，把山河图往怀里收了收。
那个中年男人见状，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继续装作看书，但那根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却像是敲在了李长安的心跳上。
这大殿里，不止有道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