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香烧了一半,那股子檀香味儿让人脑子里有点晕乎。
讲经会这就开始了。也没个主持人,那个紫袍老天师咳嗽了一声,算是开了场。
今天的题目叫“玄门正道之本”。
名字起得挺大,其实就是让这帮人坐这儿互相吹捧,顺便踩一踩不同路子的。
那个叫清风的年轻道士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昨儿个在山门口吃了瘪,今儿个这是憋着劲儿要找回场子。他整理了一下那身青色道袍,昂着头走到大殿中间,手里还拿了把拂尘,甩得那是相当有范儿。
“诸位同修。”
清风这一嗓子,听着挺洪亮。
“今日论‘正道之本’,弟子不才,想说两句大实话。”
底下的老道们纷纷点头,有的还端起了茶杯,准备听听自家徒孙是怎么显摆的。
清风看了一圈,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坐在角落里的李长安。
“所谓道,贵在纯粹。天地分阴阳,人鬼分殊途。这自古以来就是规矩。咱们修的是自身的一口先天之气,求的是羽化飞升,合于天道。”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
“可如今世风日下,有些旁门左道,竟然妄图以人身求妖道,甚至引山精野怪上身,称兄道弟。这叫什么?这叫‘杂’!又以此类妖术混迹世间,干预凡俗因果,这叫什么?这叫‘乱’!”
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这骂谁呢?
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指着和尚骂秃驴,指着李长安鼻子骂出马仙呢。
底下的那些个代表,有的面露尴尬,有的低头喝茶装死,还有几个那是幸灾乐祸,就等着看李长安怎么接招。
那个一直躲在角落里的中年男人,这时候也抬起头,抱着旧书卷的手指紧了紧。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卷山河图就摊在他腿边。
他没动,也没生气。
“妈的,这小子嘴是不是抹了毒药?”胡天罡在他脑子里骂道,“要不等会儿我放个雷劈他一下?”
“别急。”李长安在心里回了一句,“听他把屁放完。”
清风还在那儿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从《道德经》背到《道藏》,把“人妖殊途”这四个字念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讲了大概半刻钟,清风终于停下了。他端起架子,冲着四周拱了拱手,然后挑衅地看着李长安。
“不知阁下,对这‘纯粹’二字,有何高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李长安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没去中间,就站在自己的座位那儿。也没拿拂尘,也没端架子,就是两手空空地站着。
“道长说得挺好。”李长安点了点头。
清风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人这么好说话。
“不过嘛……”李长安话锋一转,“你刚才说了半天‘妖’,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阁下请问。”清风下巴抬得更高了。
“你说的这个‘妖’,是谁?”
李长安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是我堂上这些仙家?还是山里那些还没开灵智的野兽?”
清风皱眉:“自然是阁下堂上那些附身行事的狐黄白柳。”
李长安笑了。
“那我问你,你修行是为了什么?”
“为了合道,为了长生。”清风回答得理直气壮。
“合道之后呢?”
“合道之后,自可济世度人,超脱生死。”
李长安拍了拍手。
“行,这目标挺宏大。”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清风的眼睛。
“那我告诉你,我的仙家修行,也是为了济世度人。它们修了几百年,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修出个人形,或者修出点本事,图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跟人说上两句话,能帮人解决点难处,好积攒点功德,将来能有那么一线生机吗?”
李长安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每个字都像敲在鼓面上。
“你说人妖有别。可它们求的道,跟你求的道,有什么区别?都是想活得明白点,想做得好点。”
“你说它们借人身是‘杂’,是‘乱’。可要是没有人身,它们怎么接触活人的苦?怎么帮人治病救命?难道要让它们幻化成妖怪,在大街上抓人就治?”
清风张了张嘴,脸有点红:“这……这终究是……”
“终究是没穿上你们的道袍,没走过你们的台阶,是吧?”
李长安截断了他的话。
他转过身,看着大殿里的众人。
“咱们修行的终点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让这世上少点苦,多点善。只是上山的路径不同罢了。”
李长安指了指门外。
“你们走的是大路,有台阶,有扶手,走得稳当,走得光鲜。我们出马仙走的是野路,是悬崖边上踩出来的小道,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修出来的。”
“可到了山顶上,你看见的日出,和我看见的日出,是同一个太阳。”
大殿里死一样的寂静。
那股子檀香味好像都被这句话给震散了。
那个紫袍老天师手里一直端着的茶杯,轻轻放在了桌案上,发出“磕哒”一声脆响。
坐在前排的几个年长的道人,原本脸上带着点不屑,这会儿眉头舒展开了,有的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角落里的中年男人,眼神闪烁了一下,手指不再敲击书卷,而是按在了封面上。
清风站在大殿中间,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想说野路子就是野路子,成不了大器。可话到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因为李长安说的那句话,像根钉子一样把他所有准备好的辞令都给堵死了。
殊途同归。
这四个字,比什么经文都重。
“够了。”
紫袍老天师开口了。
这声音不大,也没带什么威压,但整个大殿里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清风浑身一抖,立马低头退到了一边。
老天师看着李长安,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好奇,甚至是一丝欣赏。
“清风,你退下。”
老天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空位,语气不容置疑。
“李先生说的,是正道。”
这七个字一出来,底下一片哗然。
天师亲口认证,出马仙也是正道。这话传出去,整个玄门圈都得抖三抖。
清风低着头,灰溜溜地回去了,连看都不敢再看李长安一眼。
老天师转过身,面对着李长安。
“李先生方才说,路径不同,终点相同。”
老爷子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那依你之见,这终点……究竟是什么?”
大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个终极问题。有人说是长生,有人说是成仙,有人说是飞升。
李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这大殿里金碧辉煌的塑像,又看了看窗外那座连绵的青山。
他想起野仙岭的大雪,想起省城体育馆里那些绝望的眼神,想起马家沟井下那深不见底的黑。
“终点啊……”
李长安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烟火气,带着点江湖味。
“终点没那么玄乎。”
“就是让人活着的时候,少怕一点。”
“死的时候,少悔一点。”
声音落地。
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那个抱着旧书卷的中年男人,眼神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手指有些微微颤抖。
老天师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那个已经凉了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好。”
老爷子把茶杯放下,闭上眼睛,像是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
“讲得好。”
他挥了挥手。
“今日讲经,到此为止。诸位散了吧。”
众人陆陆续续起身往外走,经过李长安身边的时候,眼神都变了。不再是看猴戏,而是带着一种敬畏,甚至是一种探询。
李长安没走,他还站在那儿。
老天师睁开眼,看着李长安。
“李先生,明日辰时,请再来一叙。”
“有些话,老道我想单独跟你聊聊。”
李长安点了点头。
“行。只要管饭,我就来。”
他拿起山河图,转身往外走。
夕阳西下,把天师殿的门拉得老长。
李长安跨出门槛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角落里的中年男人也走了出来。
那男人看了李长安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那个旧书卷往怀里揣了揣,转身消失在了阴影里。
那书卷的一角露了出来,上面隐约画着一口井。
李长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井,看着眼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