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法场在天师府的后山，是一片平整的大石板地，周围全是几百年的老松树，看着就阴森。
讲经会开了三天，头两天是动嘴，今天是动手。
虽然说是“法印切磋”，但大家都知道，这其实就是比划比划，点到为止。毕竟大家都是体面人，真打伤了也不好看。
但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那个清风道人，站在演法场中央，脸上的那股子傲气还没散干净。文斗输了，他憋了一肚子的火，非要在武斗上找补回来。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法衣，手里拿着那柄桃木剑，剑尖指着对面的李长安。
“闻先生有仙家护体，法力高强。”
清风这话听着像夸奖，其实那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
“弟子不才，愿以天师府五雷正法，请教一二。”
周围一听这话，全炸了。
“五雷正法？那可是天师府的看家绝活啊！”
“这清风是不是疯了？那玩意儿专克妖邪，要是打实了，李长安那只黄皮子得当场焦了！”
“这是要拼命啊……”
李长安站在演法场另一侧，两手空空，连把剑都没拿。他就那么大喇喇地站着，像是来这儿看戏的。
“五雷正法？”
李长安挠了挠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黄小满。
“听着挺唬人。能扛得住不？”
黄小满缩在他包里，有点怂地探出头：“长安哥，那是正儿八经的天雷。虽然不是九天神雷，但打在身上也是疼啊。咱们还是躲一下吧？”
“躲个屁。”
李长安把包带子紧了紧。
“你要是躲了，这帮人以后更看不起咱们。这雷，得硬扛。”
他抬起头，冲着清风挥了挥手。
“行啊，来吧。你放雷，我接招。”
“找死！”
清风被这轻描淡写的态度给激怒了。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踩了个七星步，双手飞快地变换手诀。嘴里念念有词，吐字极快，听着像是咒语，又像是闷雷在滚。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随着咒语，他掌心慢慢聚起了一团光。
那光一开始是淡蓝色的，跟鬼火似的。眨眼间，蓝色变成了刺眼的亮白，周围甚至还能听见“滋滋”的电流声。
“去！”
清风大喝一声，右手猛地往外一推。
“轰！”
一道胳膊粗的闪电，带着一股子焦糊味儿，直勾勾地劈向李长安。
旁边几个胆小的代表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捂住了耳朵。
李长安没躲。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那道雷电要劈中他胸口的时候，一层淡淡的金光，从他身上浮现出来。就像是给他套了一层透明的金钟罩。
“啪！”
雷电打在那层金光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股子巨大的冲击力，让李长安脚下的石板裂开了一道细缝。但他的人，纹丝没动。
那一层金光只是亮了一下，就把雷电给弹开了，化作无数细小的电弧，消散在空气里。
“第一道，完了？”
李长安拍了拍胸口，那叫一个轻松。
清风的脸色变了。
他不信邪。
这五雷正法是祖师爷传下来的，怎么可能连个野路子都破不了？
“再来！”
清风咬着牙，把手诀掐得飞快。这一回，他把全身的力气都压上去了。
掌心的电光比刚才粗了一倍，颜色也从白转青，看着更吓人。
“九天玄音，急召众神……雷来！”
第二道雷劈了下来。
这一道雷更猛，打在金光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周围的松树都被气浪吹得哗哗直响。
李长安还是没动。
但他身上的金光更亮了，像是个正在燃烧的火炉。那道雷劈在上面，就像是用鸡蛋碰石头，硬是被给憋了回去。
“还有劲儿没？没劲儿我吃饭去了。”
李长安这话说得气人。
清风眼珠子都红了。
“你……你休要狂妄！”
他那是真的急眼了。也不管什么循序渐进不循序渐进，直接把印堂里的精气神全都调动起来。
掌心那团电光，瞬间变成了青白色。那不再是普通的闪电了，那是带着杀伐之意的雷劫雏形。
这一下去，别说是人，就是头牛也得劈成焦炭。
“五雷正法——诛邪！”
清风吼得嗓子都破了。
那道青白色的雷光，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轰然而至。
这一次，李长安没再只靠功德金光硬顶。
就在雷光临身的一瞬间，他右手上的一道暗红色线条突然亮了。
那是血契。
那道雷打在血契上，并没有被弹开，而是像水流进了海绵里，被那道血契给吸进去了一部分。
一股酥麻的感觉顺着李长安的胳膊传遍全身，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爬。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剩下的那些雷劲，被血契分流，压进了丹田深处。
“嗡——”
演法场上传来一声低鸣。
李长安站在原地，身上那层金光慢慢收了回去。
没有焦痕，没有破洞，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只有脚底下那块石板，因为承受不住三次雷击的余波，彻底碎成了粉末。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像是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清风保持着推掌的姿势，僵在那儿。
他看着李长安，眼里的傲气、不甘、愤怒，在一瞬间全变成了惊恐。
他可是用了全力啊！
这怎么可能？
“行了。”
那个紫袍老天师站了起来。
他缓步走到演法场中央，那双老眼在李长安胸口扫了一圈，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清风，你输了。”
老天师叹了口气。
“你这五雷正法，练得不错。可惜，你打不动李先生。”
他指着李长安身上那层正在慢慢消退的金光。
“这不是法术护体。这是功德。”
“功德？”
周围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修行界都知道，法术好练，功德难修。功德这东西，那是老天爷赏的饭，是做了无数好事、救了无数人才能积攒下来的一点金光。
这玩意儿专克一切邪祟，甚至比雷法还要霸道。
“以功德护体，万法不侵。”老天师看着李长安，“李先生，老道我服了。”
清风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慢慢收回了手，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他低下头，冲着李长安深深鞠了一躬。
“弟子……认输。”
这一躬，弯得很低。
那是心服口服。
清风直起腰，转身就要走。他是真的没脸待在这儿了，输给一个出马仙，还是用五雷正法输的，这事儿传出去，他在天师府就混不下去了。
“慢着。”
李长安突然叫住了他。
清风脚步一顿，背影僵硬了一下。他以为李长安要羞辱他，或者趁机落井下石。
他转过身，低着头：“先生还有何指教？”
李长安走过去，看着他。
“你第三道雷的力道是对的。”
李长安指了指清风的右手。
“但是，你的诀掐错了半寸。”
清风猛地抬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说什么？”
“雷诀讲究引气入体，震位为雷。”李长安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左手掌心，“你的震位，掐在了掌心正中间。这没错，但在发力的那一瞬间，你的手指偏了半寸。”
李长安把手指往左边挪了三分。
“应该在这儿。”
“震位偏左三分，引雷才快，发雷才稳。你刚才要是掐对了，我刚才起码得退半步。”
清风傻眼了。
他看着李长安手指的位置，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刚才的手诀。
越想越对。
他平时练的时候，总觉得第三道雷有些滞涩，发不出来最大的威力。师父一直说他是火候不够。
原来……是差了这三分？
清风看着李长安，眼神变了。
刚才那是输给了法力，这会儿，他是输给了眼界。
这李长安，对天师府的五雷正法，竟然比他这个亲传弟子还要了解？
“回去问问你们天师。”
李长安把手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省得你们以后丢人现眼。”
清风站在原地，看着李长安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冲着那个背影，行了一个天师府最重的全礼。
“……谢先生指教。”
李长安摆了摆手，没回头。
“累死爹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悄悄揉了揉还在发麻的右手胳膊。
“胡爷，刚才那雷劲儿挺大啊，下次能不能让他们换个温柔点的法术？比如扔个包子什么的？”
胡天罡在他脑子里嘿嘿直笑。
“你刚才那指点那一手，才是最狠的。”
“怎么个狠法？”
“你那是打他们的脸。天师府的五雷正法传了几百年，竟然被一个外人指出了毛病。这比揍清风一顿还让他们难受。”
李长安咧嘴笑了。
“难受就对了。难受了才知道，这路不光是他们一家能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云。
那云层翻滚，隐隐有点要下雨的意思。
“看来明天，还得有场好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