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经会最后一天,天公作美,没下雨,但云层压得低,看着像是要憋个大雷。
天师府正殿里,气氛比前两天都要肃穆。那些个平日里爱贫嘴的道士代表,这会儿都闭着嘴,老老实实坐在蒲团上。
张天师坐在主位上,手里没拿拂尘,面前摊着一卷黄帛。
那黄帛看着有些年头了,颜色是那种沉淀下来的暗黄,上面还隐约有些云纹。
“三日已过。”
老天师声音不大,但这会儿也没人敢开小差。
“这三天,有论经的,有斗法的。好坏老道我心里都有数。”
他开始念名头,点评各路神仙。哪家的经讲得好,哪家的法术练得精,那都是一笔带过。被点到名的起身行个礼,没点到的就在底下叹气。
念到一半,老天师停下了。
他的目光穿过大殿,落在了角落里的李长安身上。
大殿里嗡的一声,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野仙岭,李长安。”
老天师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以出马之身,行正道之事。北破冰谷之厄,南断伪神之脉,渡百鬼,护一方水土。”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下那帮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道士,一个个都闭上了嘴。省城体育馆那事儿,这几天在网上传疯了,谁不知道那是断了多少邪修的财路。
“出马一脉,向来被认为是旁门左道,难登大雅之堂。”老天师看着李长安,“但你这三天,让老道我看到了,所谓旁左,不在出身,在人心。”
老天师拿起面前那卷黄帛,站了起来。
旁边的知客道人赶紧接过来,捧着送到了李长安面前。
“从今日起,天师府特封,野仙岭李长安,为天师府‘护法居士’。”
李长安愣了一下。这头衔听着不像是虚职。
老天师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接着说道:“此衔,不限山门,不束堂口。你依旧是你的掌堂大参,不用受天师府半点管辖。但以后玄门之中,无论是谁,再敢以‘旁门’二字轻视出马仙家,那就是打我天师府的脸。”
好家伙。
这话说的,那是真给面子。
这哪是给个头衔,这是直接给李长安撑腰,还顺带着把整个出马仙这一脉都给抬起来了。
李长安没推辞。这玩意儿既然是正经道门给的,那就拿着。以后办事,腰杆子能挺得更直。
他双手接过那卷黄帛,沉甸甸的。
“谢天师。”
李长安拱了拱手。
老天师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透过李长安,看见了别的什么人。
“你父亲,当年也来过龙虎山。”
李长安猛地抬起头,手指紧紧攥住了那卷黄帛。
“天师认识我父亲?”
“认识。”
老天师没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背着手往殿后走了两步,脚步有些慢。
“四十年前,他也坐在这个位置上,那个角落,跟你现在坐的一模一样。”
老天师停下了,看着大殿上那一尊高大的神像。
“那时候他还是个愣头青,比你还年轻。他也问了我一个同样的问题。”
李长安喉咙动了动:“什么问题?”
“‘正道是什么’。”
老天师转过身,看着李长安。
“那时候我告诉他,正道是规矩,是方圆。他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站起来就走了。”
老爷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遗憾,也带着点欣慰。
“你刚才给的答案,比他那个……更近一点。”
“近一点是什么意思?”李长安追问。
“意思是,你走对了路。”
老天师摆了摆手,示意结束了。
“去吧。后会有期。”
……
闭幕式结束,众人散去。
李长安手里捏着那卷黄帛,心里像是有个猫爪子在挠。父亲来过龙虎山,还跟老天师论过道?这事儿家里老太太从来没提过。
还有,那个“更近一点”到底是指什么?
他带着满肚子的疑问,走出了天师府。
还没到山门口,就看见那长长的石阶上站着个人。
是清风。
这小子没穿那身显摆的青色道袍,换了一身灰布衣裳,看着低调多了。他就站在那儿,两手垂在身侧,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看见李长安下来,清风赶紧迎上来。
这一回,他没抬下巴,也没那种阴阳怪气的笑。
“李先生。”
清风弯腰行了个礼。
“你要走了?”
“嗯。”李长安看了他一眼,“怎么,还想再劈我一雷?”
清风脸一红,赶紧摇头。
“不不不……弟子哪敢。”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布包,递到李长安面前。
“这是……天师让我转交您的。”
李长安接过那个布包。布是老棉布,摸着挺厚实,上面还带着点檀香味。
“这是什么?”
“天师说,这是您父亲当年落在这里的一件东西。一直没人来取,天师就替他收着。想着您要是来了,就交给您。”
清风说完,没敢多看李长安的眼睛,又行了个礼,转身往山上跑去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
“李先生,那雷诀的事儿……回去我就练!”
李长安笑了笑,冲他挥了挥手。
他找了个干净的石阶坐下,把那个蓝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卷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毛糙,显然是被翻看过很多次。折痕很深,稍微一碰就要断似的。
李长安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地图。
画得很粗糙,线条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还沾着点黑灰。但李长安一眼就认出了那地形。
起伏的山峦,中间那道像棺材一样横亘的大岭。
棺材岭。
图上画的是棺材岭的地形剖面图。从山顶一直切到了地底深处。
在那漆黑的地下,画着三条曲折的线,像是三条路。
其中有两条线,被人用毛笔打了红叉,叉得很用力,墨都透到了纸背面。
在剩下的那条没被打叉的线旁边,有一行行云流水的钢笔字迹。
字迹很熟悉,那是李长安父亲的笔迹。
“门在岭下。三条路,两条是死路。只有中间这条,能通到‘那个地方’。”
李长安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有点凉。
父亲不仅来过龙虎山,他还去过棺材岭地下。而且,他是带着目的去的。他在找“门”。
李长安继续往下看。
在地图的最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字。那字迹很潦草,跟父亲那刚劲的字不一样,透着股阴狠劲儿,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划上去的。
“甲申年,镇魂堂主勘定。”
李长安瞳孔猛地一缩。
甲申年,那是二十年前。
那时候父亲还在马家沟矿上。那时候镇魂堂就已经插手了?
这张图,是父亲当年调查线索时留下的底稿?怎么会落在天师府手里?
“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李长安把地图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郑重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抬起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高耸的天师府山门。
暮色四合,山门上的匾额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那两个描金的大字“嗣汉天师府”,看着庄严肃穆,但这会儿李长安觉得,那金漆底下,好像也藏着不少灰。
黄小满从包里探出头,盯着李长安放地图的口袋,鼻子耸了耸。
“那图上有味儿。”
“什么味儿?”
“死人味儿,还有……那口井的味儿。”黄小满缩了缩脖子,“长安哥,看来你爹当年不光是来问道的。”
李长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来问的是——怎么走到棺材岭底下。”
风吹过山门,挂着的铜铃发出一声脆响。
李长安转过身,大步顺着石阶往下走。
路就在脚下,不管是死路还是活路,总得走过去看一眼才知道。
“走吧,回家。”
“回野仙岭?”
“不。”
李长安拦了一辆刚下山面的出租车。
“去火车站。买去北边的票。”
“这回,咱们去马家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