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虎山回到省城,屁股还没把家里的椅子坐热乎,事儿就找上门了。
这次来的不是挂号信,也不是顺丰,是个国际加急快递。送快递的是王总那边的助理,一路火急火燎地冲进分堂,满头大汗地把信封拍在桌上。
“李先生,这玩意儿是从日本京都寄来的。王总特意嘱咐,让我务必第一时间送到您手里。”
李长安正跟黄小满在那儿研究怎么煮泡面才好吃,听见这话,眉头皱了一下。
“日本?我在那没亲戚啊。”
他撕开那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张印着樱花图案的信纸,上面全是日文,旁边附着一张打印好的中文翻译纸。字打得很工整,看着像是用翻译软件跑了一遍又人工校对过的。
“李先生敬启:
我是田中商会的佐藤。一个月前,曾与令尊李守诚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先生曾赠言,说是家中若有异变,可持此信求援。
日前,我女儿突染怪病,被式神缠身,昏迷不醒。京都近日异象频发,入夜之后常有怪谈成真,式神暴走,坊间皆传‘百鬼夜行’将至。
听闻先生有通天之能,万望先生能来日一叙,救我小女一命。
佐藤敬上。”
李长安的手指顿住了。
“李守诚”。这三个字像个钩子,直接把他魂儿给勾住了。
他又把信封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张照片,拍的是个日式庭院。庭院正中间有个石灯笼,灯笼的基座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符纸。
照片拍得挺清晰,甚至能看清符纸上的纹路。
李长安把照片抽出来,凑到眼前细看。
只看了一眼,他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
那符纸上的图案,弯弯曲曲,像个扭曲的鬼脸,又像是个没头没尾的符咒。
这玩意儿眼熟太熟悉了。
在省城体育馆那个真光教吴景明的佛像底下,那枚钉子上绑的丝线,末端就是这种纹路。在棺材岭那边的矿洞口,他也见过类似的刻痕。
镇魂堂的手笔。
“妈的,这帮人手伸得够长啊。”
李长安把照片往桌上一扔。
“这不仅仅是一个求救信。这是一个路标。”
常天青的蛟影从山河图里探出来一点,看着那张照片。
“东瀛那边的妖气,跟咱们这儿的不太一样。他们那是神道教和百鬼混着来,体系乱得很。不过这符纸上的味儿,确实是镇魂堂那股子阴损劲儿。”
“式神缠身,百鬼夜行……”李长安念叨着这几个词,“佐藤说他见过我父亲?一个月前?”
李长安算了一下时间,一个月前父亲还失联着呢。怎么可能在日本?
但他心里有个念头闪过:会不会是那个“东西”?或者是父亲留下的什么线索,正好落在了这个叫佐藤的人手里?
不管怎么说,这三件事叠一块儿——镇魂堂的符、父亲的线索、百鬼夜行——这就不是巧合了,这就是个局。
“订票。”
李长安站起来,把泡面扔给黄小满。
“去京都。”
“得嘞!”黄小满一口接住泡面,“我去看看小日本的妖怪是不是芥末味的。”
……
这回走得急,也没怎么收拾东西。
山河图那是必须带的,那是吃饭的家伙。避水珠揣兜里,保命用的。黄小满往包里一塞,这就算齐活了。
临出门前,母亲在屋里喊住了他。
母亲手里拿着个小布袋,是那种那种以前装茶叶的土布袋子。她走到门口,把袋子塞进李长安背包侧面的网兜里。
“那是家乡的茶叶。”母亲语气平平淡淡,“你爸以前出远门,我也给他塞这个。”
“爸说过,茶在异乡能安魂。要是水土不服,或者……心里不踏实,就泡点喝。”
李长安摸了摸那个布袋,硬硬的,棱角分明。
“妈,我知道了。您在家照顾好自己,有事儿给我发微信。”
母亲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屋了。
李长安看着那个背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上了车。
……
飞机落地大阪,转车去京都。
等到了京都站,已经是晚上了。
出站口,举着牌子的人不少。李长安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叫佐藤的男人。
四十出头,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这人看着实在太累了。眼窝深陷,脸色发青,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那身昂贵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看见李长安走过来,佐藤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冲了过来。
“李先生!李先生终于到了!”
他一把抓住李长安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还在哆嗦。
“我是佐藤。太感谢您了……真的太感谢了……”
李长安把手抽回来。
“我女儿怎么样了?”
“还是昏迷。”佐藤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查不出原因,脑电波很乱,就像是……像是梦魇缠身一样。已经七天了。”
“直奔你家。”李长安没废话,“不去酒店了。”
佐藤愣了一下,随即赶紧点头:“是是是!车子在外面!”
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在京都的街道上飞驰。
京都这城市有意思,一边是古色古香的神社寺庙,一边是现代化的霓虹灯。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街灯亮起来,暖黄色的灯光洒在路面上。但这气氛不对。
李长安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倒影。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
在车窗玻璃的反光里,不仅仅是街道和路灯。在某些阴暗的角落,在某些神社的鸟居底下,好像站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
有的个子极高,像是个竹竿;有的趴在地上,像条没有皮肤的狗。
它们不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车流。
“常爷。”李长安在心里喊了一声。
“看见了。”常天青的声音很沉,“这地方的阴气太重了。看来那个‘百鬼夜行’不是传说,是真的。而且这些鬼东西,被人给喂饱了,戾气很重。”
车子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巷子。
这里的路灯变少了,两边的围墙很高。佐藤家是个老宅子,以前好像是个什么大名的别院,后来几经转手,被他买了下来。
车刚停稳,李长安就推门下去了。
宅邸的院门是厚重的木制双开门,看着挺古朴。
但在那两扇门上,整整齐齐贴了三道符纸。
李长安走上台阶,手电筒一照。
这三道符,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样。那种扭曲的、带着阴损气息的纹路,在灯光下看着格外扎眼。
镇魂堂。
这帮人是真的疯了,把这种邪术都弄到国外来了。
“这是请高僧贴的。”佐藤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解释,“说是能镇压邪祟。自从贴了之后,院子里的怪声倒是少了一点,但我女儿……”
“少个屁。”
李长安冷笑一声。
“这符要是镇压邪祟,那母猪都能上树。这符是引魂的。它把周围的孤魂野鬼全给你引过来了,养在这宅子里,等你女儿这口气耗尽了,好给那东西当口粮。”
佐藤脸色瞬间煞白:“那……那我现在撕了……”
“别动。”
李长安打断了他。
“既然贴了,就别白贴。咱们得给它个见面礼。”
他伸出手,指尖冒出一丝金光。
他没动下面那两道,直接伸手揭掉了最上面那道符纸。
“嘶啦——”
符纸离门的一瞬间,一股黑烟从那符纸后面冒了出来。
院子里的石灯笼,原本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突然“啪”的一声,全灭了。
整个宅邸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过了大概三秒钟。
灯光重新亮起。
但这回,不再是那种温馨的暖黄色了。所有的灯笼——门口的、回廊上的、院子里的——全变成了惨白的冷光。
就像是一场葬礼。
佐藤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李先生……这……”
李长安没理他,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黑洞洞的庭院,看向了宅邸的主楼。
二楼,那个应该是佐藤女儿房间的窗户后面。
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和服的小女孩,看着也就七八岁。她正趴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静静地地看着门口的李长安。
车灯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
李长安看清楚了。
那孩子没有眼白。
两只眼睛,全是黑漆漆的一片,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死死地盯着他。
李长安把那张撕下来的符纸揉成一团,在指尖捏碎。
“佐藤先生。”
他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女儿没病。”
“她现在,就是那个‘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