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宅邸的大门在身后关上,那股子冷森森的白光把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了。
李长安没急着进屋,他站在庭院的回廊边上,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路。
这路铺得挺讲究,都是整块的大青石,缝隙里还嵌着鹅卵石。可李长安一脚踩上去,感觉就不对劲。
那触感硬是硬,但不是石头的硬,倒像是踩在了一层厚厚的皮草上,软绵绵的,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弹性。
“这地底下有东西。”
黄小满从包里探出头,鼻子使劲抽了两下,像是只警惕的小兽。
“结界。有人用妖气把这栋宅子围了一圈,上面盖了盖,下面封了底。这整个院子,就像个困兽笼。”
“困兽笼?”佐藤站在回廊拐角,听见这话,脸都绿了,“先生,这意思是……我家成了个监狱?”
“差不多。”
李长安蹲下来,手指在石板缝隙里抠了抠,指尖沾上来一点黑色的灰。
“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进不来。这结界不是为了防外人的,是为了防里面的东西跑出来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带我去见见你女儿。”
佐藤的腿有点软,扶着柱子才站稳。他带着李长安穿过长长的回廊,木地板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宅子里听着格外刺耳。
到了主楼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和室。
门拉开一条缝,一股子浓重的檀香味扑面而来,那是为了压尸气特意点的。
和室中间铺着被褥,那个叫优子的小女孩就躺在里面。
她脸色惨白,嘴唇也没了血色,那双闭着的眼睛眼皮下还在微微颤动,像是正在做什么噩梦。更吓人的是她的手腕和脚腕上,都系着红色的绳子,绳子上挂着铜铃。
“这绳子是阴阳寮给系的。”佐藤小声解释,“说是只要她一动,铃铛就会响,就能把魂喊回来。”
“喊个屁。”
李长安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铃铛。
铃铛下面系的不是普通红绳,是那种用死人头发搓成的线。这哪是招魂,这是要把人最后一点阳气给勒断。
他目光移到了优子的枕头边。
那里放着个玩偶。
那是个老式的布娃娃,巴掌大小,穿着红底碎花的中式棉袄,扎着俩小辫,做工还挺精细,看着就是以前那会儿中国街边的特产。
“这就是你说那个从中国带回来的?”李长安指着玩偶。
“是。”佐藤点头,“那是一个月前,我在广州谈生意,路边有个老头硬塞给我的,说要送给女儿。我看挺喜庆,就带回来了。”
“喜庆?”
李长安嗤笑一声。
他伸出手,把那个玩偶拿了起来。
玩偶入手很轻,但凉得冰手。李长安把玩偶翻过来,看它的底部。
这一看,眉头就锁住了。
玩偶的肚子上有个极细的口子,从这个口子里,垂下来一根黑色的丝线。那线比头发丝还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最诡异的是,这根线头还在动。
它像是一条小蚯蚓,正在慢慢往优子的枕头里钻。
“这根本不是玩偶。”
李长安把玩偶举到佐藤面前。
“这是一个‘门’。有人把这只玩偶当成了容器,里面塞了一具式神。这玩偶在你女儿身边放了七天,那具式神就顺着这根线,一点点往你女儿身体里钻。”
佐藤吓得往后跌了一坐,屁股磕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那怎么办?拔出来?”
“拔个屁。”
李长安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符,那是他自己画的镇魂符。他手一甩,符纸贴在了玩偶的肚子上。
“嗤——”
一声轻响,那根正在蠕动的黑线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玩偶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像老鼠叫一样的声音,然后不动了。
“式神被‘喂’进去了。”
胡天罡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这小子是个空壳子。这具式神不是原本缠着他的那点小鬼,是被别人硬塞进去的。有人在拿这小丫头做孵化器。”
李长安把玩偶扔给佐藤:“找个铜盆,烧了。烧的时候别离太近,要是听见里面有人喊你名字,千万别答应。”
佐藤捧着那个玩偶,手抖得跟筛糠一样,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
这一夜,李长安没睡。
佐藤请他去客房休息,他没去,直接搬了个蒲团坐在庭院里。
京都的夜挺安静,但这安静透着股邪性。
天空中没有星星,云层很低,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
李长安抬头看着天。
云层里头,好像有很多影子在飘。
有的像是大鸟,张着翅膀滑翔;有的像是人,四肢垂在半空,随着风向摆动;还有的一团模糊,根本看不出形状,就那么黑乎乎的一团。
它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这就是传说中的百鬼夜行?”
白双双的声音从山河图里传出来,带着点嘲讽。
“东瀛这地方,阴阳师以前把这些东西管得挺严。现在看来,是管不住了。笼子门开了,这些玩意儿全跑出来聚餐了。”
“往哪儿飞呢?”李长安问。
“往这宅子的方向。”
白双双冷笑了一声。
“虽然结界封着,但血腥味儿挡不住。那个佐藤优子身上的味道,对它们来说,就是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
“让它们来。”
李长安手里把玩着刚才从优子手腕上解下来的一根红绳。
“正好,这地方太冷清了,热闹热闹也好。”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概到了后半夜两点左右,院子里的气温突然降下来了。
那些原本发着冷白光的石灯笼,光芒开始闪烁,像是电压不稳一样。
“滋啦——滋啦——”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了正对主楼的那座石灯笼跟前。
这灯笼看着有些年头了,石头上都长了青苔。他伸手在灯笼的底座上摸了一把。
手感不对。
这底座中间有一条细缝,像是被人后来加上去的。
李长安没犹豫,从包里掏出那把断剑,剑尖插进缝隙里,用力一撬。
“崩。”
一声脆响。
一块巴掌大的铜片从底座里掉了出来,摔在地上。
李长安捡起铜片,凑到灯笼底下去看。
这铜片是长方形的,上面刻着一圈花纹。
李长安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这花纹他太熟了。那扭曲的线条,那阴损的布局,跟省城体育馆那枚铜钉上的一模一样。
镇魂堂。
在这铜片的正中间,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因为被氧化了,有些模糊不清。李长安抹了一把上面的灰,凑近了看。
“甲申年,吴国栋渡东瀛。”
李长安的手指猛地收紧,铜片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渗出一滴血珠。
甲申年。
那是二十年前。
那个在马家沟背后挖山的吴国栋,二十年前就来过这里?
他把这个东西留在这个灯笼底下,到底是为了什么?
“吴国栋……”
李长安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老小子不仅是在这儿留了个念想,他是把这当成了一个‘锚点’。”
胡天罡沉声说道。
“这宅子现在的格局,就是当年他布下的。佐藤家这二十年来,其实就是住在这个‘锚点’上的守墓人。”
李长安把铜片揣进兜里。
他抬起头,看着二楼那个窗户。
优子还是趴在窗台上,那双漆黑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下面。
“佐藤!”
李长安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佐藤连滚带爬地从门里跑出来,头发都乱了:“李先生!怎么了?那玩偶……”
“玩偶烧了吗?”
“烧了!烧成了灰!”
李长安点了点头。
“烧了好。但这事儿还没完。”
他指了指脚下的石板。
“这二十年前有个叫吴国栋的中国人来过这儿,他在你家院子里埋了个钉子。现在有人想拔这个钉子,就拿你女儿当锤子。”
“今晚这鬼门关是关不住了。”
李长安看着天空中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从后腰拔出了那把断剑。
“黄小满,出来吃饭了。”
“得嘞!”
黄小满从包里跳出来,落在地上,身体瞬间暴涨了一圈,那一身黄毛炸了起来,冲着天空露出两颗尖牙。
“妈的,这回不管饱我不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