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优子的房间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那股檀香味儿混着一股子淡淡的腥气,怎么闻怎么别扭。佐藤跪在走廊里头都不敢抬,手里还攥着那个烧玩偶剩下的铜盆,哆哆嗦嗦的。
李长安把门关严实了。
“黄小满,守着门。要是外面有什么东西敢闯进来,你就咬,别给我留面子。”
“得嘞!你就放心进去吧,我有数。”黄小满蹲在门框边上,两只前爪抱在胸前,看着跟个门神似的。
李长安走到床边,盘腿坐下。
他先把山河图从包里拿出来,没完全展开,就铺在了优子的枕头边上。图上的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发亮,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呼吸。
接着,他伸出右手,掌心悬在优子的眉心上方三寸的位置。
优子那全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皮都不眨一下,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姑娘也是个苦命的。”
胡天罡叹了口气,“好好的孩子,被当成容器塞了这么个脏东西。”
“别废话了,干活。”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丹田里的那缕金光。
这次不用大招,就得用细活儿。
一缕极细的、只有头发丝那么粗的魂力,顺着他的指尖慢慢探了下去,精准地没入了优子的眉心。
那种感觉,就像是跳进了一口冰冷的深井。
周围的声音瞬间消失了。佐藤的喘息声、外面的风声、黄小满的磨牙声,全都没了。
李长安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那种失重感消失,脚踏实了地。
睁开眼。
他不在那个和室里了。
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庭院。
这庭院的布局跟佐藤家一模一样,回廊、石灯笼、枯山水,全都在。但是没有颜色。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那棵老松树也是灰扑扑的死气沉沉。这里没有风,空气也是凝固的,就像是没干透的水泥。
在这片灰色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和服,颜色在这个灰白的世界里扎眼得很,像是一滴血掉在了雪地上。
她背对着李长安,长发垂在腰际,一动不动。
李长安往前走了两步。
脚下踩在“草地”上,没有任何声音。
“那是我以前的样子吗?”
那个红衣女人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尖,像是那种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又像是裂开的瓷片互相摩擦,听得人牙根发酸。
李长安停下脚步:“这不是你以前的样子。这是你在优子脑子里显化的样子。”
女人缓缓转过身来。
李长安皱了皱眉。
没脸。
她的脸上五官都是模糊的,像是一团没揉好的泥巴。但这身体的结构看着让人难受。
她的脖子位置,有一道明显的黑线,像是一圈裂痕。手腕处、脚踝处,都有那种断裂的痕迹。整个人就像是用好几块不同的碎片强行拼凑起来的,看着随时都能散架。
“你看得见我?”
女人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僵硬,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
“看得见。”李长安双手抱在胸前,“你拼得挺辛苦吧?”
“辛苦?”
女人发出一声怪笑,笑声里带着哭腔。
“我不知道什么是辛苦。我只记得疼。有人把我的头拧下来,把我的手剁下来……然后把我装进这个躯壳里。”
她抬起那双模糊的手,指了指自己。
“你也是来收我的?”
之前那个阴阳师,还有别的什么人,进来就想打我,想把我打散。他们都怕我。
“收你?”
李长安摇了摇头。
“我凭什么收你?我又不是收废品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那个拼凑的女人。
“我是来看看你是谁。既然疼,你为什么不跑?”
“跑不掉。”
女人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周围的灰色空气都在跟着震动。
“这里是个笼子。我被锁在这个孩子的身体里,出不去。有人把我从很远的地方带过来,塞进这个孩子的身体里。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想吃她的生气,但我又不想吃……我好难受……”
“那是一定的。”
白双双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这炼制的手法,我见过。”
白双双的那股子冷意顺着山河图传了过来。
“当年那个书生,就是被这么折腾的。镇魂堂最拿手的就是这个——‘炼魂’。”
“他们把那些死守阵法、死守矿口的‘守阵之魂’强行剥离出来,把怨气洗掉,只留下忠诚和灵性,然后拼在一起,炼成这种傀儡。”
白双双冷笑了一声。
“他们管这个叫‘式神’。其实就是把守门人变成了看门狗。这女人,原本应该是在中国某个地界守阵的,被那帮人带到了东瀛,埋在这里当‘点’。”
李长安听明白了。
又是镇魂堂。
又是这种缺德带冒烟的手段。
把人魂炼成工具,也不怕遭雷劈。
“行了。”
李长安打断了白双双的解说。
他看着那个红衣女人,伸出了右手。
他的手悬在半空,掌心向上。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被人拐卖来的苦命鬼。”
红衣女人看着那只手,身体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撞在后面那棵灰色的松树上。
“你……你要干什么?”
“带你回家。”
李长安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说“带你吃顿饭”。
“我不收你,也不打你。你从这孩子身体里出来,钻进我手里。我带你回中国去。”
红衣女人愣住了。
她那张模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种浑浊的气流在剧烈波动。
“回家……?”
“对。回中国去。哪怕是魂飞魄散,也算落叶归根,总比在这儿当个异国孤魂野鬼强。”
李长安没催她。
他就那么站着,手伸着。
这鬼魂也是人变的。虽然是拼凑的,但那股子念想还在。
周围那些灰色的雾气开始翻滚,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挣扎。
过了大概十几秒。
红衣女人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相信你。”
她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点,不再是那种刺耳的摩擦声,反而带着点虚弱的女人味。
“因为我看见……你身上有光。”
她走到李长安面前。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碎裂。
不是被攻击碎裂的,而是她在自己“松”开。
先是那只一直抬着的手,指尖化作点点红色的荧光,飘向李长安的掌心。
接着是手臂,肩膀,红色的和服……
就像是一朵开到极致的彼岸花,在风中化作花瓣。
没有血腥气,只有一股子淡淡的、像是烧焦了纸一样的味道。
那个模糊的脑袋最后碎裂的时候,发出一声叹息。
“谢谢。”
所有的碎片汇聚在一起,在李长安的掌心上方盘旋,最后慢慢压缩,凝实。
变成了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珠子表面并不光滑,有很多细小的裂纹,看着像是某种红色的玉石,但摸上去温温的,带着点心跳的律动。
李长安握住珠子,那种微弱的跳动感顺着掌心传到了他的脉搏里。
“是个守阵之魂,也是个苦命人。”
他把珠子揣进兜里。
眼前的灰色世界开始崩塌,像是镜子被打碎了。
李长安猛地睁开眼。
回到了现实。
佐藤优子还是躺在床上,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很多,胸口一起一伏的。
李长安收回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这活儿看着不累,其实费神。那是跟人家的残魂对话,稍不注意自己就得陷进去。
“李先生!”
佐藤听见动静,把门推开个缝,一脸紧张地探进头来。
“怎么样了?我女儿……”
“没事了。”
李长安站起身,把山河图卷起来。
“那东西已经被我拿出来了。明天早上她就能醒,估计得饿几天,喝点小米粥养养就行。”
“太好了!太好了!”
佐藤激动得都要哭了,对着李长安连鞠了三个躬。
李长安摆摆手,正准备往外走。
突然,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优子没醒,她还闭着眼。
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用那种很轻、很软糯的声音,说了一句梦话。
那梦话不是日语,是标准的中文。
“爷爷……回来了?”
李长安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他猛地回头看着床上那个熟睡的小女孩。
爷爷?
佐藤的父亲早就死了,佐藤的岳父也过世好几年了。
谁是她嘴里的爷爷?
还是说……是那个把这颗珠子、把这道式神塞进她身体里的人?
李长安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颗暗红色的珠子。
珠子在他指尖轻轻跳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李长安眯起眼睛,看向窗外。
庭院里的那个石灯笼,冷白色的光还在闪。
“爷爷……”
李长安嚼着这两个字。
如果是吴国栋……那这辈分,是不是乱了点?
还是说,这镇魂堂里,还有个更老的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