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墨汁一样倒进京都的巷子里,把所有的路灯都染成了惨白。
佐藤优子醒过来喝了点粥,又睡过去了。那孩子身体亏空得厉害,就算是那颗式神珠子被拿出来了,也得养上个把月才能下地。
李长安没睡,他在客厅里喝茶。
这茶是他妈给塞的那包,泡开了有一股子很浓的焦香,喝进肚子里暖烘烘的,能把那种阴冷气给压下去。
“咚——”
一声闷响。
整栋宅子都跟着颤了一下。桌上茶杯里的水漾出一圈波纹。
“来了。”
李长安放下茶杯。
黄小满早就趴在门缝那儿了,那一身黄毛炸得跟个刺猬似的,耳朵贴平在脑门上。
“妈呀,这回是个大家伙。”黄小满回头,俩绿豆眼瞪得溜圆,“这一脚下去,地基都得裂三缝。外面那层结界晃得跟果冻似的。”
佐藤抱着脑袋缩在墙角,脸白得跟纸一样:“李先生……这……这是……”
“待在屋里别出来。”
李长安站起身,伸手从包里摸出一把瓜子,塞了两颗在嘴里。
“看看不花钱。”
他推开玄关的门。
院子里那股冷白光正忽明忽暗,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
院墙外面的街道上,黑压压的一片。那些小鬼魍魉都跪在两边,中间让出了一条道。
在那条道的尽头,站着一个影子。
真高。
足有三米多,像个铁塔一样杵在那儿。它头顶上长着两只弯弯的角,脸上带着个青面具,手里提着一根胳膊粗细的铁棍。
铁棍拖在地上,划拉出一溜火星子。
酒吞童子。
这可是日本妖怪里的带头大哥,也是这“百鬼夜行”里最大的腕儿。
它没急着动手,就站在那儿,隔着那层看不见的结界,看着院子里的李长安。
那一双全是眼白的眼睛,透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气。
“中国来的修行者?”
酒吞童子开口了。
声音不像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一口枯井底下传上来的,带着嗡嗡的回音。
“你身上有那扇门的味道。”
李长安吧嗒一下吐出瓜子皮。
“门?我这儿没门,只有路。你要是想拦路,那咱们就得说道说道。”
“路?”
酒吞童子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砂纸磨铁锈。
“那扇门开了,里面的东西都要出来。我想进去,尝尝那个‘容器’的味道。”
它抬起手里的铁棍,指了指二楼优子房间所在的方位。
“让开。”
“不让。”
李长安把手揣进兜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结界的边缘。
“要想进去,行啊。先问问我手里这把家伙答不答应。”
酒吞童子歪了歪头,看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
“你的家伙呢?”
“在这儿。”
李长安闭上眼。
山河图在脑海里铺开。
在龙虎山那天,他跟老天师论道,后来又扛了清风三道雷。那种武道之意,那种“人在做,天在看”的刚猛劲儿,一直沉淀在他丹田里,没处散去。
现在,它该出头了。
“起!”
李长安右手猛地向虚空一抓。
山河图上金光大作,一道暗沉的、带着厚重金属质感的流光,顺着手臂涌了出来。
“锵——”
一声龙吟似的脆响。
一柄长刀出现在他手里。
这不是铁剑,也不是法器。
这是纯粹的武道意志凝聚而成的虚影。
刀身长九尺,刀头宽大,沉重如山。刀身上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暗沉的、带着铁锈色的旧铜光,像是经历了千百年的杀伐,身上沾满了洗不掉的血和尘。
那是关公刀的形制。
刀柄上,隐约刻着两个大字:忠义。
“这……”
佐藤躲在门缝后面,看见这把刀,竟然没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心里涌起一股子热血,想跪下来磕个头。
这就是“势”。
酒吞童子看着那把刀,那张青面具下面的表情似乎变了变。它握着铁棍的手紧了紧。
“有点意思。”
“那就来吧。”
李长安单手提刀,那几百斤重的虚影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羽毛。
酒吞童子怒吼一声,双手抡起那根粗大的铁棍,带着一股腥风,狠狠地砸向那层结界。
它是想硬碰硬,直接破开这笼子。
“破!”
李长安没躲。
他甚至都没动步子,只是腰马合一,右手高高举起那把关公刀。
“斩!”
没有什么花哨的法术,也没有什么咒语。
就是纯粹的一刀。
刀光划过夜空,带起一道暗红色的残影。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那层保护了佐藤家二十年的结界,像是一块脆饼干一样,被这一刀劈得粉碎。
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那根酒吞童子用来砸碎山岳的铁棍,在这把关公刀面前,就像是一根朽木。
“当!”
铁棍应声而断,断茬飞溅出去,把旁边的一棵老松树拦腰打断。
但这刀还没完。
余势未减。
那道暗红色的刀光顺势落下,斜斜地劈在了酒吞童子的左肩上。
没有任何阻碍,就像热刀切黄油。
酒吞童子那三米高的身躯猛地一僵。
“吼——”
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巨大的身体踉跄着往后退了三步。每退一步,脚下的石板路就被踩碎一块。
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缝,从它的左肩一直延伸到腰间。暗红色的妖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瞬间把地面染红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那些围在外面的百鬼,一个个吓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酒吞童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口。
那伤口里没有血肉翻卷,而是冒着黑烟,像是被那道刀意给“封”住了,连愈合的能力都失去了。
它抬起头,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长安手里的刀虚影。
“这把刀……”
酒吞童子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敬畏?
“我认识。”
李长安挑了挑眉:“认识?那你该知道,这刀是不见血的刀,砍了就没收。”
酒吞童子沉默了。
它看着李长安,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过了好几秒,它把手里的半截铁棍扔在地上。
“今天这事儿,算是个误会。”
它没再废话,转身就走。
那庞大的身躯没入夜色,很快就消失了。周围的那些小鬼见老大跑了,也跟见了猫的老鼠一样,一窝蜂地散了个干净。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地上那一滩妖血,在月光下冒着泡。
李长安手里的关公刀虚影闪了两下,慢慢消散,重新化作一道流光钻回了山河图里。
他长出了一口气,晃了晃右手手腕。
“妈的,这一刀下去,胳膊都有点酸。”
他低头,看着酒吞童子刚才站过的地方。
那滩妖血正在慢慢渗进地缝里,但在血迹的中心,躺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鳞片。
暗红色的,比巴掌还大,上面还带着粘稠的血丝。
李长安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块鳞片。
入手冰凉,硬得像铁。
他把鳞片翻过来。
背面很平整,刻着几行小字。
字迹很熟悉,笔锋苍劲,带着股子倔劲儿。
那是他父亲的字迹。
“此物可辟百鬼。若来日你在京都遇险,持此物去某寺,有人会帮你。”
李长安的手指在那些字上抚过。
父亲来过京都。
不仅来过,还跟这个酒吞童子打过一架,甚至能从这大妖身上扣下一块鳞片当信物。
这老头子,当年到底是有多猛?
他把鳞片翻过来,想看看有没有落款。
没有名字。
但在鳞片的右下角,印着一个红色的印记。
那是个五重塔的图案。
京都东寺。
李长安把鳞片揣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东寺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佐藤宅邸那扇敞开的大门。
“看来这京都之行,还得去那个寺庙拜一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