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这破天气,跟小孩的脸似的,说变就变。
昨晚还是阴沉沉的,今儿个一早起来,天空中就开始飘雪花。那雪也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也不积,一沾地就化成黑水,看着挺闹心。
李长安裹紧了那件冲锋衣,领子竖起来,挡着那股子往脖子里钻的冷风。
他站在京都东寺的大门口。
这寺庙挺出名,游客不少,但这会儿天冷,人倒是不多。那座五重塔在雪雾里耸立着,看着挺庄严,但在李长安眼里,这塔底下透着股子说不出的阴气。
“这就是那鳞片上指的地方?”
黄小满缩在他脖子里,只露个鼻子尖:“这地方味儿不对。香火味底下,压着股子铁锈味儿。”
李长安没搭理它,迈步进了山门。
他没去大殿烧香拜佛,直接掏出了那块暗红色的鳞片,递给了门口扫地的那个小沙弥。
“劳驾,跟你们住持说一声,野仙岭李长安来了。持此物求见。”
那小沙弥本来还爱答不理的,一看那鳞片,眼神立马变了。那是种见了鬼,又像是见了祖宗的眼神。
他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转身就往里跑,连句“施主稍等”都忘了说。
没过五分钟,一个穿着袈裟的老和尚快步走了出来。
老和尚看着有七八十了,背有点驼,但走起路来挺利索。他也没废话,走到李长安面前,双手合十。
“贫僧慧眼。施主果然来了。”
他没看李长安,视线直勾勾地盯着那块鳞片。
“二十年前,那位李先生把这东西留在这里的时候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拿着它来。贫僧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李长安把鳞片收起来。
“他在哪留的这东西?”
“请随我来。”
老和尚转身,带着李长安绕过了宏伟的大雄宝殿,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一直走到了寺院的最深处。
这儿是个偏院,平时应该没人来,角落里有一座很小的佛堂,门都有些烂了,门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老和尚停下脚步,指了指佛堂半掩的门。
“就在里面。”
李长安走过去,推开了那扇破木门。
“吱呀——”
一股子刺骨的寒气从里面扑了出来,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上十倍。那不是天冷,是那种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佛堂里没供奉佛像。
那个供桌上空荡荡的,积满了灰。
而在佛堂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根红色的柱子。柱子上拴着铁链子。
那铁链子很粗,上面锈迹斑斑,每一环上都刻着那种扭曲的符文——李长安太熟悉了,那是镇魂堂的专用封印。
铁链的另一头,锁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那是个人形,但也仅仅是人形。
她浑身惨白,像是由一层薄薄的雪雾凝成的,半透明的身体里甚至能看见后面墙上的砖缝。她蜷缩在柱子脚下,长发散在地上,像一滩化了没擦干净的水。
是一只雪女。
但跟传说里那种勾引男人、吸人精气的妖艳货色不一样。这雪女瘦得脱了形,身上的妖气都快散没了,就剩下一口怨气吊着。
“这玩意儿……”
黄小满从李长安脖子里探出头,打了个哆嗦。
“这也太惨了点吧?这就是你们说的镇物?”
老和尚站在门口,叹了口气。
“这是十年前被人从北方带过来的。那人是个穿唐装的中国人,说是这只雪女作恶多端,要把它锁在这里镇煞。那人走的时候说会回来取,或者是让徒弟来取。结果这一走,就是十年。”
老和尚看了李长安一眼。
“施主,那铁链上的符文很邪门。贫僧试过好几次想帮她解开,但一碰那链子,佛珠就碎。只能每天送点供品,不让她饿死。”
李长安走到那团白色影子面前。
雪女没动。
她甚至连头都没抬,就像是已经死透了。
但李长安能听见,那微弱的呼吸声,还在。
“镇个屁。”
李长安骂了一句。
“镇魂堂的惯用伎俩。把有灵性的东西抓过来,锁住,吸它的灵气养这块地。这哪是镇煞,这是把人家当成了活体电池。”
他伸出手,掌心里亮起金光。
那是功德金光。
这玩意儿最克这种邪门的封印。
“老和尚,往后站点。别溅一身血。”
“血?”老和尚愣了一下。
李长安没解释。
他手掌猛地按在那根铁链上。
“嗡——”
金光大盛。
铁链上那些扭曲的符文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一股股黑烟。
“啊……”
一声极轻的呻吟声从那团白色影子里传出来。
声音很虚弱,像是在梦里哭。
“忍着点。马上就好。”
李长安手上加了把劲儿。
“崩!”
那根困了雪女十年的粗铁链,在他手里像是枯树枝一样,断成了好几截。
铁链落地,砸起一片灰尘。
那股子一直压在这个佛堂里的阴冷气息,瞬间消散了一大半。
角落里的那团白色影子动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
那张脸还是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却异常清晰。
她看着自己手腕上脱落的铁环,又看了看面前的李长安。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空洞的茫然。就像是坐牢坐得太久,忘了外面是什么样了。
她试着站起来。
摇摇晃晃的,像是个刚学走路的孩子。那半透明的身体在空气中飘忽不定,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
李长安看着她。
这雪女废了。至少在恢复之前,她是废了。要是把她带回野仙岭,路途颠簸,还没到地方,她这口气就散了。
“你还能站住吗?”
李长安问了一句。
雪女没说话。她好像不会说话了,或者是太久没说过话,忘了怎么张嘴。
她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李长安想了想。
“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吧。”
雪女愣了一下,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是怕了。怕又被锁起来。
“别怕。”
李长安摆了摆手。
“我不锁你了。但这地方你也别走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出了这个门,外面的风雪半小时就能把你化成水。”
他转过身,看着门口的老和尚。
“大师,这地方以后还得麻烦你照应点。但我有个条件。”
老和尚双手合十:“施主请讲。”
“她不再是镇物了。”
李长安指了指那个摇摇欲坠的雪女。
“从今天起,她是野仙岭海外分堂的守门人。以后要是再有中国的修行者来京都,特别是要是有人拿着山河图的印记来,你让她给认一认。”
“是自己人,就招待。要是镇魂堂那帮王八蛋来了……”
李长安眯起眼睛。
“能冻就冻,冻不了就通知我。”
老和尚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
“分堂……就在这破佛堂里?”
“庙小妖风大,正好。”
李长安笑了笑。
“这以后就是咱们的一号哨卡。”
雪女站在那里,听着李长安的话。
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她慢慢地转过身,那双失神的眼睛看向佛堂外面。
窗户外面,雪越下越大。
雪花飘进院子,落在灰扑扑的院墙上,落在破烂的屋顶上,也飘进了佛堂里。
一片雪花,悠悠荡荡地落在了她的袖口上。
那是半透明的衣袖,雪花落上去,并没有化。
雪女慢慢地伸出手。
那只苍白得几乎看不见的手,颤巍巍地接住了那片雪花。
她看着手心里的那点白,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神采。
“行,那就这么定了。”
李长安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
“老和尚,这鳞片留给你当个念想。要是以后这雪女被欺负了,你就拿着这鳞片去野仙岭找我,算我的。”
老和尚郑重地接过鳞片,深深鞠了一躬。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李长安没再多留。
这里事儿办完了,他也该回国了。镇魂堂的根儿还在棺材岭底下埋着呢,京都这边的枝叶剪了就行。
他转身走出了佛堂。
外面的雪已经把路都盖住了。
黄小满蹲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雪女还站在佛堂门口,半透明的身体在雪地里几乎都要看不出来了。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雾。
但她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护着那片落在掌心的雪花。
“她记住你了。”
黄小满缩回李长安的脖子里,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记住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她爹。”
李长安紧了紧衣领,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她是记住了,这回没人再给她戴链子了。她知道,就算我不在这儿,这世上还有人会回来。”
那是希望。
对于一个在黑暗里关了十年的鬼来说,这就够了。
“走,买票回国。”
“回哪?”
“回棺材岭。”
李长安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该去把那扇门,彻底砸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