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局长,您看这两份切片。”
林晚意将两个玻璃培养皿轻轻推到会议桌中央。左边是陆秉坤那台“日本进口”机器生产的罐头密封圈切片,在强光手电照射下,能看到细微的气泡孔洞;右边则是江潮团队用自制液压设备压出的密封圈,切面均匀致密,像一块完整的黑色橡胶。
魏局长俯身看了足足三分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拿放大镜来。”
工作人员递上专业放大镜。魏局长又看了两分钟,突然直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
“经现场技术比对,‘潮起食品’自主研发的密封工艺,在气密性、材料利用率、成品合格率三项指标上,均优于所谓进口设备。”魏局长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根据市里刚出台的《鼓励民营企业技术创新暂行办法》,我现在宣布——”
陆秉坤猛地站起来:“魏局!他们这是……”
“坐下。”魏局长头都没抬,拿起钢笔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潮起食品有限公司’,获得我市第一张私营企业出口产品许可证。同时,作为技术创新典型,获得今年秋季广交会的参展资格。”
钢笔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江潮接过那份还带着墨水香气的许可证,纸张很薄,却沉甸甸的。
“我不服!”陆秉坤脸色煞白地冲过来,“他们这是扰乱招标秩序!安保!安保呢!”
会议室门被推开,两名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走进来。
陆秉坤像抓住救命稻草:“把他们抓起来!他们……”
“陆秉坤同志。”林晚意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声音平静,“这是市审计局上周下发的专项审计报告初稿。需要我念一下第三页第七项吗?”
陆秉坤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去年十一月,市财政拨给县冰厂十五万元基建专项资金,用于冷库扩容。”林晚意翻开文件,一字一句,“但账目显示,同年十二月,有一笔十二万八千元的款项,以‘设备采购预付款’名义,汇往一个境外账户。收款方备注是……日本神户机械株式会社?”
她抬起头,看向陆秉坤:“巧合的是,今天这台所谓的进口设备,采购合同上的卖方,正是这家公司。”
陆秉坤的嘴唇开始哆嗦。
“更巧合的是。”林晚意又翻了一页,“根据我国海关记录,过去三年内,没有任何以‘神户机械株式会社’为发货方的设备进口报关单。”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魏局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陆秉坤,解释一下。”
“我……我不知道……那是托马斯联系的……”陆秉坤语无伦次,突然转身冲向门口,“我要找律师!你们这是诬陷!”
江潮这时才动了。
他走到瘫坐在地的陆秉坤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轻轻放在对方膝盖上。
“看看这个。”
陆秉坤颤抖着手翻开,只看了一眼就尖叫起来:“不可能!你这是抢劫!那些渔场是我合法竞标得来的!”
“合法?”江潮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去年春天,你让手下在竞标前夜,挨家挨户去渔民家里‘做工作’。老蔡的儿子差点被打断腿,李老四的渔船半夜起火——这些事,需要我把证人找来当面对质吗?”
文件封面上写着《近海渔场经营权转让协议》。转让价格一栏,填着的数字还不到陆秉坤当初中标价的三分之一。
“签了它。”江潮把钢笔递过去,“你挪用公款的事,我可以不主动向检察院提供证据。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陆秉坤盯着那份协议,眼球布满血丝。过了足足一分钟,他忽然惨笑起来,抓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几乎戳破纸张。
“你赢了……江潮,你赢了……”
江潮收起协议,站起身。整个过程冷静得像在完成一道数学题。
会议室后排突然传来骚动。
“放开我!我是外籍人士!你们没有权力……”托马斯挣扎着被大黑从后门押回来,那个精致的真皮公文包已经被打开。
大黑从包里倒出一堆文件,全是日文和英文混杂的复印件。他抽出一张递给魏局长:“局长,这孙子根本不是什么日本公司代表。我战友在省城外贸局查过了,他就是个在神户码头打零工的,专门骗国内想买进口设备的企业。”
托马斯还在叫嚷,被安保人员直接架了出去。
魏局长揉了揉眉心,看向江潮:“后续的司法程序,相关部门会跟进。你的许可证已经生效,广交会筹备工作要抓紧。市里会派工作组协助你们……”
后面的话江潮没太听清。
就在他接过许可证的那一刻,脑海中那个沉寂许久的数据库突然剧烈闪烁起来,无数数据流疯狂滚动,最后定格成一行刺眼的红色文字:
【预警:省城水产巨头沈万金已与境外资本达成协议,拟于半月后海珍品交易会上,通过垄断鱼苗供应渠道,全面封锁‘潮起食品’原材料来源。预计行动时间:15天23小时47分。】
江潮瞳孔微缩。
“江厂长?”林晚意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事。”江潮收起许可证,表情恢复平静,“只是突然想到,接下来可能要打一场硬仗了。”
窗外,天色渐暗。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陆秉坤被两名工作人员带走时,回头看了江潮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彻底的灰败。
江潮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中央,手指轻轻摩挲着许可证边缘。
“大黑。”
“在呢潮哥。”
“明天一早,你去省城跑一趟。”江潮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找所有能联系上的鱼苗供应商,不管大小,先混个脸熟。”
“明白。”
苏曼抱着技术资料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江厂长,咱们真的能去广交会了?那得准备多少样品啊?包装要不要重新设计?还有……”
“样品的事你来定。”江潮打断她,“但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
他看向林晚意:“林记者,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到走廊尽头。江潮压低声音:“沈万金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林晚意愣了一下,随即皱眉:“省城水产协会的副会长,表面做正经生意,但风评不太好。怎么突然问他?”
“他可能会成为我们下一个对手。”江潮说得很直接,“而且,是比陆秉坤难缠得多的对手。”
走廊的灯光在江潮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远处传来陆秉坤被押上车的声响,车门关闭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闷。
但江潮知道,这场仗,才刚打完上半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