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把那张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的。
笔迹很熟。他在哪儿见过这种写法——横折收笔的时候习惯往右上方带一个小钩,是老一辈人写硬笔字的习惯。他爹的笔记里,这种钩法出现过不止一次。
但李守诚已经失联很多年了。
李长安没把纸条的事说出来。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内兜,转过身,发现伯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
距离变了。
刚才谈话的时候,伯爵一直保持着社交距离——三步以内,但不逾矩。现在五步,听着像是更远了,但李长安知道这个距离是经过算计的。五步,刚好是欧式长剑的攻击半径。
伯爵的眼睛也变了。
烛光还是那个烛光,但伯爵的瞳孔从浅灰色变成了一种暗红色。不是充血的那种红,是颜色本身在变,像是冰层底下有火在烧,把冰烤透了。
"李先生。"伯爵的声音没变,还是那么平,那么稳,"你来之前,我已经跟王永年先生确认过——你是处理非常规事务的专家。"
"但我想确认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你是'帮我们处理问题'的专家,还是'来取走鼎'的专家?"
李长安听明白这话的意思了。
"我来之前以为这只是一尊鼎。"他说,"现在我知道了,这是地龙之气的容器。这东西不属于你们家族,它属于那座山。"
伯爵摇头。动作很轻,但态度很硬。
"它是我们家族的藏品。一百三十年了。如果你要带走它——"伯爵的语气像在谈一笔生意,"你就要留下一样东西来换。"
"留什么?"
"你身上那卷图。"
李长安差点笑出来。
"山河图不是我的,我借不了给你。"
"那就没有谈的余地了。"
伯爵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大厅里所有的蜡烛在同一瞬间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烛火是齐刷刷掐断的,像有人捏了一下开关。壁炉里的火也灭了,柴火上的余烬还在发红,但已经不再出光。
黑暗铺天盖地。
不是普通的黑。正常的黑暗,眼睛适应一会儿就能看到轮廓。但这种黑是实体的,有重量的,像有人往你身上裹了一层湿透的黑布。
李长安站在原地没动。
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不是人,不是鬼,是一种无形的挤压——像被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每一双眼睛后面都有恶意。从头顶、从脚底、从墙缝里、从天花板上的石板缝隙里,密密麻麻的,全挤过来。
白双双的声音从山河图里传出来,绷得很紧:"这城堡里不止伯爵一个。他家里不止他自己。"
李长安心里有数了。
冯·克劳斯家族——蝙蝠纹章、苍白的皮肤、暗红色的眼睛、活了一百多年看不出年纪。这哪是什么欧洲老贵族,这是一窝吸血鬼。不是电影里那种帅的,是真家伙,老的那种。
黑暗还在收拢。李长安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在往他骨头缝里钻,阴冷,黏腻,带着一股腐败的甜腥味。
他右手伸进怀里,摸到一张黄符。
备用的阳光符。出国之前胡天罡帮他打了一沓,说"欧洲那边不干净的东西多,带点阳货防身"。他当时还嫌老胡啰嗦,现在想想,老胡比他靠谱。
指尖一搓,符纸自燃。
火光从暗黄开始,两秒之内变成亮白。白到刺眼——像有人在他掌心里点了一小团太阳。
光炸开了。
不是往外炸,是往四面八方平推。白光所过之处,黑暗像被烫化的沥青一样往后缩,大厅的轮廓重新显现出来——石墙、壁炉、台座、青铜鼎,全被白光照得纤毫毕现。
那些无形的压迫感也退了。不是消失,是被逼退了数尺,缩到大厅四角的阴影里,不敢过来。
李长安左手同时往空中一划,指尖带出三道紫光——紫薇讳。
三道紫光在半空交汇,结成一个篆字,悬在头顶。紫薇讳是道门正法里压邪镇煞的硬功夫,比阳光符持续时间长,但发动慢。刚才那几张阳光符就是给他争取这三秒的。
紫光悬定,大厅里的黑暗再也压不进来了。
角落里有东西在动。不是伯爵——是别的。黑影从墙角里剥离出来,形态模糊,像没捏成型的人形泥坯,一个、两个、三个……李长安数了数,至少七个。
白双双在山河图里低声说:"都是他家的。老的少的,全出来了。"
那些黑影没有靠近,就停在紫光的边缘,绕着圈,试探。
山河图动了。
不是李长安动的。是图里的东西自己出来的——常天青的蛟影从山河图上方升起半截,青色的鳞片在紫光和残余的白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竖瞳扫过大厅四角,像探照灯扫过靶场。
那些黑影全缩了。
蛟影的竖瞳最终停在了楼梯口。伯爵就站在那里,暗红色的眼睛在阴影里发着光。他身后还站着两三个人影,比他矮,眼睛也是红的,但没他亮。
"再动一下试试。"
常天青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厅的石墙嗡嗡响了一下,像被敲了一记闷钟。
伯爵站在楼梯口没动。暗红色的眼睛看了看半空的蛟影,又看了看李长安。
沉默了五六秒。
"我们可以在别的条件下谈。"伯爵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更深的阴影里。李长安注意到伯爵的右手从袍子里掏了个东西出来——一枚旧铜章,巴掌大小,表面发绿,刻着纹路。
李长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纹路他认得。
镇魂堂的铁钉上,刻的就是这种符文。一模一样的笔法,一模一样的布局,连那个诡异的转折角度都对得上。
伯爵低头看了一眼铜章,然后抬头看向李长安。
"你要这尊鼎,可以。"伯爵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告诉我,去哪儿找'门'。"
李长安站在原地,紫薇讳悬在头顶,常天青的蛟影盘在半空,阳光符的余烬还在指尖冒着白烟。
"门不是用来找的。"李长安看着伯爵的暗红色眼睛,"是用来守的。"
伯爵捏着铜章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