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捏着铜章的手停在半空,僵了大概有十来秒。
大厅里紫光悬顶,常天青的蛟影盘在半空,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楼梯口那几个红眼睛。谁都没动。
然后伯爵做了一件李长安没想到的事。
他把铜章收回袍子里,走下楼梯,走到台座前,弯腰把青铜鼎捧了起来。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鼎里那个东西。他端着鼎走到李长安面前,弯腰,把鼎放在了李长安脚边的石板上。
"你带走。"伯爵直起身,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李长安看了他一眼。
"条件呢?"
"我要问你一件事。"伯爵退后一步,站回阴影的边缘,"你的'门',和我家族血脉里那个诅咒——不能见阳光,靠吸食活物维生——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李长安想了想。
他不是特别了解吸血鬼这一族的来路,但从今晚的接触来看,伯爵家的诅咒跟镇魂堂的"门"明显不是一码事。镇魂堂找的是一扇物理意义上的"门",跟地脉、龙灵有关。伯爵家的诅咒更像是血脉里带的,跟种族有关。
"不是。"李长安说,"你们是另一样东西。但你们和我们一样,都在找一种不靠伤害别人来活下去的办法。"
伯爵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紧绷的脸松了一分。
"行了。"李长安蹲下来,把山河图展开,铺在青铜鼎旁边。
山河图接触到鼎身的瞬间,图面上的墨线自己动了起来。野仙岭北侧的山脉纹路像被风吹过的水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图卷的边缘自动翘起来,裹住了鼎身——不是物理上的包裹,更像是图把鼎"吞"了进去。
鼎身消失的瞬间,李长安掌心一烫。
地龙之气从鼎腹里渗出来,顺着他的经脉走了一遭,然后直接灌进了山河图。那股温热沉厚的东西回到图上的感觉,像是有人往干涸的河道里重新放了水。野仙岭北侧那片原本灰暗模糊的山脉纹路,一截一截地亮了起来。
亮光从野仙岭北侧往西北方向蔓延,经过三条支脉、两处水系,最终停在一个点上——棺材岭。
整个大厅的光线都变了一瞬。山河图上亮起来的那条脉络发着淡金色的光,照得石板地面都跟着亮了一下。
常天青的蛟影低头看了一眼山河图,竖瞳里映着那条金线,然后慢慢缩回了图里。
大厅四角的黑影也退了。
伯爵站在阴影里,看着山河图上那条亮起来的脉络,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没说话,但李长安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看到什么东西被印证了的感觉。
李长安收好山河图,站起来。
"鼎我带走了。你家族的嗡鸣会停。"
伯爵点了一下头。
李长安转身往大厅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了。
"铜章上的符文,是镇魂堂的。"他没回头,"你怎么会有那东西?"
沉默了几秒。
"1893年,"伯爵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卖给我祖父鼎的那个中国人,同时给了这枚铜章。他说——拿着这个,将来会有人来找鼎。来的人,手里会有一卷图。"
李长安站在门口,没动。
那个"中国人",在1893年,把一尊封着地龙之气的鼎卖给了一个欧洲吸血鬼家族,同时留了一枚镇魂堂的铜章作为将来的信物。
一百三十年后,信物应验了。
"那个人叫什么?"李长安问。
"祖父的笔记里没有写名字。"伯爵说,"只写了一个称呼——'守鼎人'。"
李长安没再问。他迈步走出了大厅。
走廊很长,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李长安一个人走过那些挂满油画的石墙,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弹。走到正门的时候,门口停着来时那辆黑色轿车,司机站在车旁等着。
伯爵没送出来。
但李长安走到车门前的时候,听到身后从城堡门廊的阴影里传来一句:"李先生。"
他回头。
伯爵站在门廊深处,手扶着石柱,整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只手伸出来一截,手背上那道浅灰色的烧痕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光。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那扇'门'的另一种用法——"伯爵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请你让人带句话来。我们这一族,也想知道答案。"
李长安看着他,点了一下头,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子发动,驶出城堡的密林。
李长安靠在座椅上,手按着腰间的山河图。图是温的,地龙之气已经安稳地融进了野仙岭的脉络里。他闭着眼,脑子里把这一趟的线索捋了一遍——
1893年,一个叫"守鼎人"的中国人,把封着地龙之气的青铜鼎带到欧洲,卖给了冯·克劳斯家族。同时留了一枚镇魂堂的铜章,预言将来会有人带着一卷图来找鼎。
一百三十年后,王永年把他的名号递了过去。伯爵寄了信。他来了,鼎找到了,地龙之气回归了。
一切都说得通。但有一个问题——"守鼎人"是谁?1893年,清朝光绪年间,那时候镇魂堂已经存在了。守鼎人跟镇魂堂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把鼎卖到欧洲?
李长安正想着,山河图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地龙之气的那种温热震颤,是图面上的纹路在变。他低头拉开图卷的一角,看到青铜鼎在图中显出了轮廓——鼎还在图里,但鼎底部的铭文变了。
之前鼎底只有一个"守"字。现在地龙之气被抽走之后,鼎身上原来被地气遮盖的东西浮现了出来。
一行字,刻在鼎底内壁上,很浅,没有地龙之气的遮盖根本看不到:
"棺材岭,甲申年,镇魂堂主铸铁鼎于此。"
甲申年。李长安心算了一下——如果是最近的甲申年,那就是1884年。1893年卖到欧洲,时间对得上。
镇魂堂主。
他爹留下的线索里,从来没有提过镇魂堂主的名字。胡天罡也没提过。但现在这行字给出了一个信息——铸鼎的人,是镇魂堂的堂主。不是普通弟子,是主。
车子驶出密林,苏黎世方向的公路在前面展开。李长安把山河图卷好,塞回腰间,拿出手机拨了胡天罡的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
"回来了?"胡天罡的声音听着像是刚醒。
"鼎拿到了。地龙之气已经回了野仙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还有一件事。"李长安说,"鼎底有字。'棺材岭,甲申年,镇魂堂主铸铁鼎于此。'你知道镇魂堂的堂主叫什么?"
胡天罡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长安以为信号断了。
"知道。"老胡的声音低了下来,"吴国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