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李长安十几个小时没合眼,眼睛干得发疼,但脑子里还转着那几个词——棺材岭、甲申年、镇魂堂主、吴国栋。飞机上他把父亲留下的地图翻出来铺在小桌板上,用笔把这几个词圈起来,画线连在一起,越连越乱,最后连成了一张蜘蛛网。
吴国栋。镇魂堂的堂主。1884年甲申年铸了这尊鼎,从棺材岭抽走地龙之气,1883年——不对,1893年卖到了欧洲。
中间隔了九年。这九年里鼎在谁手上?
出闸口的时候,李长安远远就看到一个蹲在地上啃包子的身影。黄小满穿着件格子衬衫,嘴里塞着半个菜包子,手里还举着个纸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俩字:长安。
"你妈让我来的。"黄小满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面包渣,"你走这几天,山里的气变旺了。"
"多旺?"
"就是那种——你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三天长了半尺新枝。胡大爷说这叫'地气回涌',是好事。"
李长安没说话,拎着包往外走。黄小满小跑着跟上。
"你怎么不问我在欧洲怎么样?"
"你妈说你回来自然会讲。让我别多嘴,就负责接你。"
"那你还说了这么多。"
"嘿嘿。"
回到野仙岭已经是傍晚。
李长安没进分堂,直接背着包往山脚走。黄小满跟在后面,想问又不敢问,就闷头跟着。
山脚那扇"门"的位置,现在已经被山藤完全覆盖了。藤蔓从石壁两侧长出来,交错缠在一起,把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不是自然生长的——是野仙岭的地气在养着这些藤,等于用活的东西把那道口子封住了。
李长安在藤前面蹲下来,把山河图展开,把青铜鼎从图里取了出来。
鼎还是那个样子。暗青色的身,绿锈,饕餮纹。但少了地龙之气之后,整个鼎轻了不少——之前捧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压手感,现在轻得像个空壳。
他把鼎放在门槛上方的地面上。
鼎底那行字——"棺材岭,甲申年,镇魂堂主铸铁鼎于此"——朝下,贴着野仙岭的土。
接触地面的一瞬间,鼎身暗了一下。不是反光的变化,是鼎本身的颜色暗了一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山河图自动展开,铺在地面上。野仙岭北侧那片重新亮起的山脉纹路,沿着鼎身底部往下淌,金色的光像水一样渗进土里。
李长安感觉脚底震了一下。
很轻,很沉,从地层深处传上来的。不是地震,更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掌在地下把一块松动的骨头轻轻推回了关节窝里。咔哒一声——不是听到的,是脚底感觉到的。
然后那股温热感就没了。山河图上的金光收尽,纹路恢复成普通的墨线。鼎身也彻底暗了下来,变成了一块没有生气的青铜疙瘩。
黄小满蹲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刚才地下响了。"
"嗯。"
"什么东西?"
"地气归位了。"
胡天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后面。青衣老者的虚影在暮色里比白天凝实了几分,他看着地上的青铜鼎,又看了看山藤覆盖的那面墙。
"地龙之气归位了。"胡天罡说,"野仙岭的龙脉比之前更完整了。缺了上百年的东西,现在回来了。"
"棺材岭那边呢?"李长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胡天罡看了他一眼。
"吴国栋当年铸这尊鼎,抽走棺材岭的地气,是为了断那边的气脉。气脉断了,封印就结实。现在气回来了——棺材岭的封印,会比以前弱。"
"弱多少?"
"不好说。得看吴国栋当年封了几层。如果只靠地气这一层,那现在基本等于开了半扇门。"
李长安没接话。他站在山脚,看着山河图上那条从野仙岭北侧一直延伸到棺材岭的金色脉络。脉络已经暗了,但走向还在——像一条画在纸上的路线图,清清楚楚。
"老胡。"
"嗯。"
"从欧洲回来,我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龙虎山天师府给的护法居士名号,出马仙在玄门里算站住了。另一样是地龙之气,野仙岭的龙脉补上了。"
他转过身,看着胡天罡。
"这些东西不能只攥在我一个人手里。我爹当年查镇魂堂查了二十年,一个人查,最后人没了。我不能走他的老路。"
胡天罡沉默了几秒。
"你想干什么?"
"整合。"李长安说,"国内散修、堂口、仙家,各占山头各干各的,碰到镇魂堂这种级别的对手就是一盘散沙。我要把出马一脉的规矩统起来,拧成一股绳。"
"怎么统?"
"开万仙大会。"
胡天罡的虚影晃了一下。
"你知道这两个字什么分量吗?上一次有人开万仙大会,是清朝末年的事了。那个人开完会之后第三年就死了。"
"谁?"
"你猜。"
李长安看着他。胡天罡没说名字,但那个眼神他看懂了。
"行。"李长安没再追问,"就在野仙岭开。所有堂口、散修、仙家,愿意来的都来。不愿意来的我也不强求。但规矩得立——来了就得认。"
胡天罡看了他很长时间。
"你想好了?"
"想了二十年了。从我爹失踪那天开始想。"
当晚李长安在分堂写了份告示。
毛笔字,写得不怎么样,但意思清楚——
"丙午年秋分,野仙岭万仙大会。凡关东出马一脉、南北散修、正派仙家,皆可来议。野仙岭李长安。"
黄小满帮忙贴在分堂门口。贴完之后蹲在旁边看了看,说:"你这字真丑。"
"看内容。"
告示贴出去第三天,省城分堂收到的回复堆了一桌子。
大部分是同意来的。东北几个老堂口——赵铁山那边的铁山堂、林缺的清风堂、还有几个叫不上名的小堂口,都派了人送了信。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久仰李先生大名,届时必到"之类的客气话。
但有两封不一样。
第一封是南方一个散修送来的,措辞客气得很,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但话里藏着刀——"李先生年少有为,但统合天下出马,怕不是一个人说了能算的。"
第二封更直接,就一张白纸,上面写了一行字:"万仙大会?你爸当年也不敢开这个口。"
李长安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半分钟。
黄小满凑过来瞄了一眼,缩了缩脖子:"这是要砸场子啊。"
李长安把信收进抽屉,拿起手机拨了赵铁山的号。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老赵,万仙大会的事你听说了?"
赵铁山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听说了。来。"
"就这俩字?"
"你来不来?"赵铁山反问。
"我当然来,会是我开的。"
"那就行了。谁不服,会场见。"
李长安挂了电话,又拨了林缺的号。
那头响了一声就接了,林缺的声音带着笑:"长安哥,你可真能整活儿。万仙大会?我寻思这玩意儿不是清朝那会儿才搞过一回吗?"
"你别管什么时候搞过。你到底来不来?"
"来啊,必须来。"林缺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但我跟你说个事——我这边收到消息,有人放出话来,说万仙大会要是开了,就有人要来'踢堂'。你心里有个数。"
"谁?"
"不知道。消息是从南边传过来的,具体哪一路不清楚。反正不是善茬。"
李长安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黄小满蹲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两封回信,一脸担忧:"那还开吗?"
李长安伸手把信从她手里抽出来,翻到背面——第二封信的背面,隐约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