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堂的堂屋里，三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信。
分堂弟子小周是省城过来帮忙的，二十出头，做事利索，把所有回信按内容分成了三堆。左边一堆最厚，中间一堆薄一些，右边一堆就两封。
"左边是同意来的，"小周指了指，"省城和周边县市的散修最多，还有三个外省的小堂口，河南一个、山东一个、河北一个，都明确回了一定到。中间这些是观望的，东三省几个老堂口，话说得客气，但没给准话。右边——"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李长安的脸色。
"右边的自己看吧。"
李长安走过去。右边就两封信。
第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黄家堂"三个字，落款是辽西。信纸挺讲究，宣纸的，毛笔字写得规规矩矩。内容不长——
"出马一脉，自有正统。野仙岭李氏，旁系起家，年纪尚浅，不足以主盟。此事另议为宜。黄家堂掌堂黄伯庸。"
措辞客气，但意思很直白：你不配。
第二封信没有信封，就一张白纸，四个字——
"凭你也配？"
没署名，没落款，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字是打印的。
胡天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李长安身后，探头看了一眼那两封信。
"黄家堂。"老胡的语气带着点微妙，"辽西的大堂口，掌堂叫黄伯庸，是黄家老母的远房堂侄。"
黄家老母，出马仙里黄家的老祖宗，胡三太爷提过，跟胡家、常家并列的仙家大族。黄家堂在辽西扎根了上百年，堂口大，弟子多，在关东出马圈里说话有分量。
"道行不浅，"胡天罡接着说，"但为人偏执。自认是关东出马正宗，看不上野仙岭这支。觉得你是旁系，没资格号令各家。"
李长安把黄伯庸那封信折了两折，放在桌上。又拿起那张"凭你也配"看了看。
"这封呢？"
"不是黄家堂的。"胡天罡摇头，"黄伯庸这人虽然轴，但做事讲究规矩，不会写这种东西。这封来路不正。"
李长安把白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万仙大会不是来打架的。"他把信放下，"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规矩定了，愿意守的留下，不愿意守的自己走。"
他把那张"凭你也配"收进了抽屉里。
"但这个写信的人，我得知道是谁。"
小周在旁边听着，插了句嘴："长安哥，要不要我去锦州那边打听打听？"
"不用。"
林缺的电话是在当天下午打来的。
"长安哥，我跟你说个事。"林缺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人听见，"我这边收到消息，辽西方向有七八个堂口的人在暗中联络，聚在锦州一带。领头的就是那个黄家堂的掌堂，黄伯庸。"
"聚了多少人？"
"具体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来喝茶的。我估摸着是商量万仙大会怎么搅局。"
"你怎么知道的？"
"清风堂在锦州有个眼线，开小馆子的那种。他说这几天馆子里来了好几拨人，口音都是辽西那边的，关起包间谈事，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李长安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你别打草惊蛇，让他们谈。"
"得嘞。"林缺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长安哥，你说句实话，这大会你心里有底没？"
"有底。"
"那行，我这边准备着，秋分见。"
挂了电话，李长安叫来小周和另外两个分堂弟子。
"从现在开始，不管外面什么动静，分堂该干什么干什么。大会的场地、供桌、香火、接待，一样都不能落下。野仙岭山脚那块空地平整出来没有？"
"平了。"小周说，"能容上百人。供桌也搭好了，香案用的是胡大爷指定的老榆木。"
"接人的路线呢？从省城到野仙岭那条路，中间有三个岔口，安排人接引没有？"
"安排了，每个岔口两个人。"
"吃住呢？来的人不可能当天走，得住一晚。"
"山脚东边那片空地搭了帐篷，能住六七十人。被褥是从镇上买的新的。吃的方面，跟镇上两家饭馆打了招呼，到时候送过来。"
李长安点了点头。
黄小满从院外跑进来，手里拿着手机："长安哥，锦州那边我又探了一下，不止七八个堂口。现在聚集的有十一个，还在增加。黄伯庸的声望比咱们以为的要大。"
"嗯。"李长安没什么表情。
"你不担心？"黄小满瞪大眼睛。
"担心有用吗？"
"好像……没用。"
"那不就完了。干活去。"
黄小满嘟囔了两句，转身出去了。李长安坐在桌前，把父亲的地图摊开，又把欧洲带回来的那行字重新抄了一遍——"棺材岭，甲申年，镇魂堂主铸铁鼎于此。"
吴国栋。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但目前还不知道能开哪把锁。
万仙大会前五天。
李长安在分堂院子里整理供桌的清单，小周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刚送到的，没署名。"
李长安接过来。
还是普通的白纸，但这次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稳，像是写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
信上只有一句话：
"大会当日，有人会带'那东西'进场。你见过一次，在铁笼里。"
李长安握着信纸的手停住了。
铁笼。
他见过铁笼。那是在工地上——几个月前，省城一个工地挖出了地下设施，里面有铁笼，笼子里关着东西，笼子外面挂着铁牌，铁牌上刻着编号。
"731"。
那枚铁牌现在还锁在分堂的柜子里。他当时让人收起来了，没多想，因为当时的主要矛盾不在那个方向。但现在有人写信提醒他——有人会带"那东西"进场。
"那东西"是什么？铁笼里关着的那个？还是类似的东西？
李长安把信纸折好，放进内兜，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野仙岭的方向，山脊线被雾遮住了大半。今天的雾比平时厚了一层，不是山里的水汽雾，是那种发灰的、闷闷的雾，像有什么东西在山后面压着，散不出去。
胡天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到什么了？"
"雾。"
"我说的不是雾。"老胡走到他旁边，看着同一个方向，"你闻到了没有？"
李长安吸了一下鼻子。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不是腥，不是臭，是一种冷冰冰的金属味，像舔了一下铁器。
"铁味。"李长安说。
胡天罡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院里小周喊了一声："长安哥，又来了一封信！这封有署名——赵铁山。"
李长安转身走回去，拆开赵铁山的信。
一张纸，两行字——
"我来。带九个人。另外，铁笼那东西的味道，我在关外也闻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