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仙大会前夜。
野仙岭山脚的空地收拾得干净利落。供桌三排,蒲团一百二十个,香案上的铜炉擦得发亮。小周带人把最后一排蒲团摆正,拍了拍手上的灰,过来看了一眼李长安。
"长安哥,都弄好了。明天来多少人?"
"说不准。有回信的,没回信的,没准还有不请自来的。多备二十个蒲团。"
"得嘞。"小周带着人走了。
空地上就剩李长安一个人。
他坐在空地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前铺着山河图,借着月光一条一条检查图上的纹路。野仙岭北侧那条脉络稳稳地亮着,地龙之气归位之后就没再暗过。棺材岭那个位置的点也还在,不亮不灭,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月光挺好,山脊线清楚得很。
远处分堂的灯还亮着,黄小满在里面收拾明天用的茶具,弄得叮叮当当响。胡天罡不知道去哪了,下午就没见人影,走之前留了句话——"夜里警醒着点。"
李长安没多问。老胡说这种话从来不空口说。
风从松林那边刮过来,带着松脂味。他低头继续看山河图,右手无意识地在图上画着脉络走向。
松林那边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李长安的手指停在图上,没动。耳朵在听——不是用耳朵听,是用皮肤听。风声里少了一个东西。松针落地的声音没了。刚才还有,嗒嗒嗒地掉,现在突然没了。
有什么东西压住了松针。
或者有什么东西停在松树上,挡住了风。
李长安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山河图的卷轴。
然后他动了。
不是往前,是往右侧身。整个人从石头上往右滚了半圈,左肩擦着石头面滑下去。
一道黑影从他身后六丈远的松树冠上扑下来。
快。非常快。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像一片影子从树上脱落。短刃的刀尖划过他刚才坐的位置,噗地扎进石头的表面,迸出几粒碎石。
第一刀落空了。
刺客的反应也快。短刃拔出来的同时,整个人借着惯性往前压了一步,第二刀横向抹过来,奔着李长安的脖子。
李长安刚从石头上翻身起来,还没站稳。他抬手拿山河图的卷轴横在脖颈前面——
铛。
短刃撞在卷轴上,溅出一溜火星。李长安手腕一麻,卷轴差点脱手。这刀的力道比他预想的大,不是普通练家子能使出来的劲儿。
刺客收刀再砍。但第二刀用老了的间隙,旧力刚尽新力还没续上——李长安等的就是这个。
他右手松开卷轴,一拳捣在刺客持刀的手腕上。
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正好打在腕骨和掌骨交界的位置。刺客的手一抖,短刃脱手飞出去,在月光下转了两圈,扎进了十几步外的泥地里。
刀一丢,刺客没跑。
弓身后退两步,重心压低,像一头蓄势的野兽在重新打量对手。蒙面布底下的眼睛很亮,没有慌乱,冷冰冰地在算。
李长安站在石头旁边,把山河图卷好,别回腰间。
"谁让你来的?"
刺客没出声。
"不说也行。"李长安往前走了一步,"你这刀淬了东西,不是普通的铁。刀身上那层黑是阴磷,沾上就烂皮肉。你背后的人给你这种刀,说明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
刺客的眼神闪了一下。
李长安又往前走了一步。刺客退了半步,不退了——不是不想退,是身后就是石头,退不了了。
李长安伸手,用手背拨开了刺客脸上的蒙面布。
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二十出头,下巴尖,颧骨高,皮肤晒得黑。嘴角有一道旧疤,从嘴角拉到耳根,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伤口愈合后留下的。
李长安看着那道疤。
"南边的?"
年轻人没说话,但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为难你。"李长安收回手,退后一步,给他让出了一条路,"你走吧。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明天的大会我照样开。他要来的话,不用偷偷摸摸,坐下来当面说。"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没走大路,直接蹿进了松林里。脚步声在松针上响了几下,很快就没了。
空地上又剩李长安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石头上,把山河图展开,接着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黄小满的声音从分堂那边传过来:"长安哥?刚才什么声音?"
"猫踩石头上了。"
"猫能踩出火星子?我可是看见光了!"
"你看错了。回去干活。"
黄小满嘟囔了两句,回去了。
李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刚才格挡短刃的那一下,手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不疼,就是有点麻。外套肩膀那块被第一刀划破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没伤到肉。
常天青的声音从山河图里传出来,低沉,带着点不高兴:"为什么不让我动手?"
"你动了,明天的人就只看到仙家出手。"
"那又怎样?"
"我要让他们看到的不是仙家。"李长安把山河图合上,卷好,塞回腰间,"是我。"
常天青没说话。
李长安站起来,看了一眼远处松林的方向。月光照着松树梢,针叶在风里微微晃。那个年轻人已经跑远了,但松林里有一股残留的阴磷味,淡得几乎闻不到,但确实在。
不是一个人能干的事。
淬阴磷的短刀,从松树冠上无声接近的轻功,被夺刀之后不慌不乱的后撤——这是练过的,而且是被人专门练过用来杀人的那种。
李长安走到供桌旁边,从桌上拿了一炷香,点着,插进铜炉里。香头在夜风里亮了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重,不是黄小满那种小碎步。
赵铁山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像石头碰石头:"我来早了。看见人跑了。"
"看见了?"
"看见了。南边的刀法,湘西一脉。"赵铁山走到供桌旁边,看了看李长安肩膀上被划破的外套,"没伤着?"
"没有。"
赵铁山点了下头,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供桌上,打开——里面是九枚铁钉,每枚都刻着符文。
"我带的人明天一早到。这九枚钉子,你安排在会场四角和五个入口。"他顿了一下,"铁笼那东西,镇得住。"
李长安看着那九枚铁钉,又看了看赵铁山。
"你也闻到了。"
赵铁山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布包往李长安面前推了推,转身往松林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
"那个刺客。"赵铁山没回头,"嘴角那道疤——你记一下。湘西赶尸一脉有个叫宋九的,收了个徒弟,脸上带疤。如果明天那个人进场了,他后面站的人比黄伯庸难对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