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日,山脚的雾散得干脆。
太阳刚翻过岭脊,野仙岭的空地上已经坐满了人。小周端着茶壶跑来跑去,鞋都快磨穿了。省城分堂的几个弟子守在入口处,一个一个引座,嘴里念叨着"这边请""蒲团够""后面加个凳子"。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
东三省的堂口来了十三个——铁山堂、清风堂、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堂口,有些李长安连信都没收到,人直接来了。南方散修来了二十来个,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口音杂,说话跟吵架似的。省城本地的散修和分堂弟子占了另一片。
空地上坐了七八十人,后面站着的还有二三十。每一道人影旁边都挂着仙家的气息,有的浓有的淡,浓的像一团雾裹着人,淡的若隐若现。七八十个人加上七八十团仙家气息,整个空地的气场压得人头皮发麻。
林缺带着清风堂的人到得最早,占了第二排的好位置。他坐在蒲团上左看右看,凑过来跟李长安咬耳朵:"妈呀,黄家堂真来了。你看第一排中间那个。"
李长安早看到了。
第一排正中间,坐着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五十多岁,面皮黑瘦,颧骨高,嘴唇薄。目光锐利,坐在那儿不跟任何人说话,眼睛一直锁在李长安身上。身后跟着六七个人,清一色灰布褂子,像统一发的制服。
黄伯庸。辽西黄家堂掌堂。
"他来得倒是光明正大。"李长安说。
"废话,人家是来踢馆的,当然得正大光明。"林缺缩了缩脖子,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三条规矩想好了没?"
"昨晚想的。"
"你昨晚不是在跟刺客打架吗?"
"打架又不耽误想事。"
林缺嘴张了张,没再说。
赵铁山带着九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不说话,不喝茶,九个人像九根木桩子杵在那。赵铁山自己靠着一棵松树站着,胳膊抱在胸前,眼睛扫着全场。昨晚他安排的九枚铁钉已经钉在了空地四角和五个入口的地下——普通人看不见,但仙家能感觉到。整块空地的地气被铁钉锁着,稳得像一块铁板。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李长安走到空地前方的石台上。
石台不高,也就半米,是昨天小周带着人用山石垒的。台上放着山河图,卷着,还没展开。
李长安站上去,往下看了一眼。
七八十张脸,七八十道目光,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不服。黄伯庸坐在正中间,仰着头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没有扩音设备。但山谷有回音,只要声音够稳,传得就够远。
"诸位今天来这里,不是来听我讲大道理的。"
声音从石台上传出去,在山谷里荡了一圈回来。空地上原本嗡嗡的说话声一下子安静了。
"我来定三条规矩。愿意听的留下,不愿意听的,门在那边。"
没人走。
"第一。"李长安竖起一根手指,"出马弟子不接'作孽之财'。什么意思?有人干了缺德事,来找堂口擦屁股,让仙家替他挡因果——这种活不接。自己作的孽自己还,仙家不是擦屁股的布。"
空地上有人点头,有人面无表情。后排有个年轻散修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废话吗。"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第二。"李长安竖起第二根手指,"仙家助人不可索命抵债。有堂口给人办事,办完了不要钱,要命——拿善缘当筹码,你不给我好处我就让你倒霉。这种堂口,我野仙岭第一个不认。"
这句话说完,前排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不是大的变化,就是嘴角抽了一下,眼神闪了一下。李长安记住了那几张脸。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沉了半度,"分堂之间互助不互斗。谁的堂口强、谁的堂口弱,不是靠踩别人上去的。谁要在背后使绊子、挖墙脚、抢堂单——"
他停了一下。
"别怪我把你的堂单从山河图上抹掉。"
空地上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三四秒。然后第一排的灰布褂子动了。
黄伯庸站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像一座山慢慢从地上拔起来。五十多岁的人了,腰板挺直,站在那里比周围的人高出半个头。
"三条规矩,我没意见。"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足,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砸出来的。空地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规矩是好规矩。"黄伯庸抬起眼,直直看着李长安,"但你凭一卷图就定了全关东出马的规矩——你问过在座的仙家了吗?"
这话一出,空地上嗡地响了一声。好几个人交头接耳,有人脸上露出看戏的表情。
李长安看着他。
"我问了。"
他弯腰,把石台上的山河图展开。
图卷铺在石台上,墨线纵横,山川河流密密麻麻。图面上的纹路在阳光下隐隐发亮,不是反光,是图里的东西自己亮起来的——野仙岭的龙脉、各堂口所在的山头、散修游走过的路径,全在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它们在图里。"李长安直起身,看着黄伯庸,"你要不要上来看看?"
黄伯庸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盯着石台上的山河图看了三秒。然后迈了一步。
不是上台。
他绕着石台走。步子不快,眼睛一直盯着图上的纹路。他走过石台正面的时候,图上野仙岭的主脉纹路亮了一下。他走到侧面,清风堂所在的山头亮了。再走,铁山堂的方向也亮了。
每经过一处,对应的纹路就微微亮一下。
黄小满站在人群后面,小声跟旁边的小周说:"这图怎么还会认人的?"
"不是认人。"小周摇头,"是仙家在认他。他身上带着黄家老母的气息,图里的仙家感应到了,亮一下算打个招呼。"
黄伯庸走完一圈,回到正面,站住了。
他没有再提"凭你也配"那一套。他看着李长安,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冷漠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不完全是服气,但至少是认真了。
"这张图里画着的山——"黄伯庸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全。"
李长安看着他。
"最底下缺了一块。"
空地上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得比刚才更彻底,连风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黄伯庸的目光从山河图上移到李长安脸上:"那块缺的地方,是什么?"
李长安没有否认。他低头看了一眼山河图——图的最底部,野仙岭脉络延伸到的最远端,确实有一片空白。不是没画,是画了又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墨线断在那里,像一条路走到悬崖边突然没了。
"我知道。"李长安说,"缺的那块在棺材岭。"
黄伯庸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是确认。像他早就猜到了答案,只是想听李长安亲口说出来。
"棺材岭。"黄伯庸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没想到的事——他坐下了。
不是坐回原来的位置,是直接盘腿坐在了石台前面,蒲团都没要。
"你继续说。"他抬头看着李长安,"棺材岭的事,我黄家堂也有一笔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