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用社那扇绿漆木门刚推开一半,钱大福那张圆脸就堵在了门口。
“江厂长,回来了?”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往旁边瞟,“正好,正要找你呢。”
江潮停下脚步,手里还拎着从市里带回来的文件袋。“钱主任,有事?”
“这个……唉,难办啊。”钱大福压低声音,把江潮往旁边拉了拉,“你之前申请那五万块扩建贷款,批不下来了。”
“理由?”
“省城那边……沈万金,你知道吧?”钱大福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人家放话了,谁给你贷款,就是跟他过不去。咱们这小庙,惹不起那尊大佛啊。”
江潮没说话,只是看着钱大福。
钱大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江厂长,你也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沈老板在省城水产圈什么分量?他一句话,咱们县信用社以后还想不想从省行拿额度了?”
“明白了。”江潮点点头,转身就走。
“哎!江厂长!”钱大福在后面喊,“要不……你再想想别的办法?或者,跟沈老板那边服个软?做生意嘛,和气生财……”
江潮已经走远了。
* * *
土地局二楼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油墨味。江潮推开技术科的门时,林晚意正趴在桌上画图,听见动静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意外,随即站起身,“陆秉坤那事我听说了,判了?”
“还没开庭。”江潮走到她桌前,目光落在摊开的那张大幅图纸上,“这是什么?”
“滨海县滩涂开发规划图,刚绘出来的初稿。”林晚意推了推眼镜,“县里想搞沿海经济带,但资金和技术都跟不上,这图也就是个远景……”
江潮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图纸边缘。
刹那间,脑海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整张图纸在他意识中立体展开,化作一片泛着微光的沙盘。东郊那片标注为“废弃盐碱地”的区域,突然亮起刺目的金色光芒。
【宏观沙盘已激活】
【区域:滨海县东郊盐碱地(约500亩)】
【现状:土壤盐分含量8.7%,pH值9.2,地表植被覆盖率不足3%】
【三年后规划:全省最大深水港作业区(已列入省“八五”计划预备项目)】
【当前土地性质:国有未利用地,可承包】
【建议:立即获取承包权】
江潮的手指微微一顿。
“怎么了?”林晚意注意到他的异样。
“这块地,”江潮指着图纸上东郊那片空白区域,“现在能承包吗?”
“盐碱地?”林晚意愣了愣,“那地方寸草不生,承包它干什么?县里之前搞过两次开发试验,都失败了,现在根本没人要……”
“我要。”江潮说。
林晚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走廊外就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门被粗暴地推开。
陆秉坤站在门口,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还沾着灰,但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笑。他身后跟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梳着油亮的大背头,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江厂长,找你可真不容易啊。”陆秉坤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图纸,嗤笑一声,“怎么,罐头厂干不下去了,改行种地?”
林晚意皱眉:“陆秉坤,这里是土地局办公室。”
“知道,知道。”陆秉坤摆摆手,眼睛却盯着江潮,“我来是谈正事的。江潮,你欠我的钱,该还了吧?”
“我欠你钱?”
“装什么傻?”陆秉坤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据复印件,“去年你爹病重,从我这儿借了两千块救命钱,白纸黑字写着呢。现在连本带利,五千。”
江潮接过借据看了一眼——确实是原主的笔迹,日期是1987年11月。
“钱我会还。”他把借据递回去,“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陆秉坤笑了,转头看向身后的花衬衫男人,“莫三哥,你听见了?这就是现在咱们县里最红的江厂长,欠钱不还,还这么硬气。”
莫三慢悠悠地走进来,核桃在手里转得咔咔响。“江厂长是吧?久仰。”他上下打量着江潮,“陆老弟这笔账,现在转到我名下了。我呢,好说话,给你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今天连本带利还清,五千块。第二……”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我听说你刚拿到一张出口许可证?那东西值钱。拿它抵债,咱们两清。”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晚意脸色变了:“你们这是敲诈!”
“林技术员,话可不能乱说。”莫三笑眯眯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这是合法催收。”
江潮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五千块太少了。”
莫三一愣。
“我要借三十万。”江潮说。
“什么?”陆秉坤瞪大眼睛,“你疯了?”
莫三手里的核桃停住了。他盯着江潮,像是要看出这话是真是假。“三十万?江厂长,你知道三十万是什么概念吗?就你那罐头厂,全卖了值不值三十万?”
“我用东西抵押。”
“什么东西?”
江潮转身,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上东郊那片区域:“这五百亩盐碱地。”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秉坤先反应过来,爆发出刺耳的大笑:“盐碱地?江潮,你他妈穷疯了吧?那破地方白送都没人要!你拿它抵押三十万?”
莫三却没笑。他走到桌边,仔细看了看图纸上的标注,又抬头看江潮:“你要这地干什么?”
“种东西。”
“种什么能在盐碱地里活?”
“那是我的事。”江潮平静地说,“你就说,借不借。”
莫三眯起眼睛。他在这行混了十几年,见过各种赌徒,但拿五百亩盐碱地抵押借三十万高利贷的,这是头一个。
“利息怎么算?”
“月息五分,借期半个月。”江潮说,“半个月后我还你三十四万五千。如果还不上……”他顿了顿,“我名下‘潮起食品’的所有股份,全部转让给你。”
陆秉坤眼睛亮了:“莫三哥,这买卖划算!他那厂子现在有出口许可证,值钱!”
莫三没理他,只是盯着江潮:“你确定?”
“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好!”莫三一拍桌子,“我就喜欢跟你这种爽快人做生意!现在签合同,签完我就去取钱!”
林晚意急了,拉住江潮的胳膊:“你疯了?月息五分,半个月光利息就四万五!而且那盐碱地根本……”
“我心里有数。”江潮轻轻拨开她的手。
* * *
合同是在土地局楼下的小卖部门口签的。莫三从包里掏出早就印好的格式合同,填上金额和抵押物,双方签字按手印。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钱呢?”江潮问。
“等着。”莫三打了个电话,二十分钟后,一辆摩托车驶来,骑手扔下一个帆布包。
莫三拉开拉链——里面是捆扎整齐的三十沓百元大钞。
“点点?”
江潮拎起包,掂了掂重量:“不用。半个月后见。”
他转身就走。
陆秉坤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装什么逼,半个月后我看你怎么死!”
莫三却若有所思。他重新盘起核桃,忽然问:“沈万金那边,渠道都封死了?”
“封死了!”陆秉坤赶紧说,“我亲自跑的,全县所有鱼苗供应商,谁敢卖给他,就是跟沈老板过不去!”
“嗯。”莫三点点头,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能拿到出口许可证的人,会蠢到拿盐碱地抵押借高利贷?
他摸出烟点上,刚抽了一口,忽然看见已经走到街角的江潮停下了脚步。
江潮站在那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望向县城通往省道的方向。
脑海中,那道熟悉的绿色信号再次弹起:
【商机雷达提示:省道G321路段(K17+200处)发生山体滑坡,双向中断】
【受阻车辆中包括:省城“万金水产”采购车队(三辆东风卡车)】
【预计疏通时间:48小时以上】
【车载货物:鲜海鱼(约8吨),当前气温条件下预计保鲜期不足36小时】
江潮拎着帆布包的手,微微收紧。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那里是县城唯一的长途汽车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