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刻着"棺材"二字的铜钉,被李长安压在山河图底下,每天早晚各看一次。
不是怕丢了,是想搞清楚这东西的来路。铜钉的铸造工艺跟镇魂堂的铁钉一致,但材质不同——铁钉是生铁的,这枚是铜的,暗红色,像是用血铜浇的。谁把它放在供桌底下的?大会当天一百多人,想查也没处查。
大会后第三天清晨,李长安照例展开山河图巡查地脉。
图铺在分堂石屋的桌上,墨线纵横,关东山河全图比三天前又清晰了一层。他的目光从野仙岭中心开始,沿着主脉向北扫——长白山方向正常,大兴安岭方向正常,各堂口的光点也都稳着。
扫到野仙岭北侧主脉线的时候,他停住了。
脉纹线上多了一缕极淡的暗红色丝线。
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从山脉纹路的深处往上涌。不快,但一直在动,像一条微细的血管在慢慢鼓胀。他盯着看了十几秒,丝线的源头在图面上隐约可辨——指向棺材岭方向。
"老胡。"
胡天罡的虚影从山河图中凝出来,青衣老者的样子比前几天又淡了一些。图扩展之后,他要维持的面积大了,耗损也跟着大了。他走到桌边,俯身看那缕暗红丝线,看了五六秒,面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地脉的常态律动。"
"什么意思?"
"正常的地脉律动是均匀的,像心跳——一下一下,节奏稳。这个不一样。"胡天罡用指尖虚虚地点了点那缕丝线,"这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苏醒了。它在牵引气脉,往棺材岭方向汇聚。"
李长安看着图上那缕暗红丝线。
"棺材岭底下封着什么?"
胡天罡沉默了几秒。不是在想措辞,是在掂量该不该说。
"旱魃。"
两个字,声音不高,但石屋里的温度像是降了两度。
"上古尸王。"胡天罡直起身,"你太爷那辈人把它封在了棺材岭底下。封了一百多年了。"
李长安知道旱魃。胡三太爷讲古的时候提过——旱魃是僵尸走到了极致的产物,死了之后不腐不化,反而聚天地阴气而成形。一只成形的旱魃能赤地千里,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这不是一般的邪物,是灾难级别的东西。
"封印是靠地气维持的。"胡天罡继续说,"你把地龙之气归了位,野仙岭的龙脉重新流动起来了——好事。但地气一流动,棺材岭那边的封印也跟着被冲了一轮。"
"地气归位反而让它醒了?"
"不是醒了。"胡天罡摇头,"是封了太久的地气重新流动,触动了封印底层的一道'活锁'。旱魃本来就一直往外挣,一百多年没停过。现在封印被地气冲开了一道微缝——它感应到了。"
"那缕暗红丝线就是它挣出来的?"
"对。它在试探。缝有多大它就探多少。"
李长安把山河图拿近了细看。那缕暗红丝线确实在动,但幅度极小,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厚厚的土层在底下挠,挠一下停一下。
"还有多久?"
"不好说。"胡天罡的表情很严肃,"如果封印只是开了一道微缝,可能还有几年。如果地气持续冲刷,缝会越来越大。到了某个临界点——"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
李长安合上图,站起来。
"我去岭上转一圈。"
他沿着野仙岭外围走了一大圈。
山脚那棵老槐树是第一处异常。这棵树李长安从小看到大,平时长得很慢,一年冒不了几寸新枝。但今天他看到,槐树根部的土在往外翻——不是被虫拱的,是从底下被顶上来的,根须暴露在外面,比上周多了一截。
他蹲下来摸了摸翻出来的土。土是温的。十月的山土不该是这个温度。
再往前走,野马河。这条河从野仙岭东面流过,平时水温冰凉,李长安小时候夏天都在河里洗澡,冻得直哆嗦。他伸手试了一下——水温比往年同期高了三四度。不烫,但明显不对。
河边的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东西,灰白色的,摸着滑腻。李长安凑近闻了一下,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鱼腥,是那种放久了的肉发出的腐味。
他站起来,继续走。
岭上的松鼠在囤松果。这本来不稀奇,每年秋天松鼠都囤。但现在是十月初,往年要到十月底松鼠才开始忙活。提前了大半个月。
根须翻土、河水变温、松鼠提前囤粮。每一样单独拎出来都不算大事,放在一起看,像是整座山在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顶,山在做出反应。
李长安走到岭北面的时候,常天青的声音从山河图里传出来。
"我上去看看。"
"去吧。"
蛟影从山河图中升起,在野仙岭上空盘了一圈。常天青化蛟之后感知范围比人大得多,他飞了一圈落回来,虚影在半空凝着。
"岭北面的地裂缝比上个月宽了大概一指。"常天青说,"上个月我去看过,缝宽三指,现在四指了。"
"空气呢?"
"腥味比以前重。是尸气,但混了别的东西——像是地底深处被压了太久的'闷'气。不是新的,是老的。压了几百年的那种。"
李长安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缝在扩、尸气在渗、地脉在动、封印在松。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回到分堂,把山河图合上,放在桌上。
"旱魃的事,我需要先弄清楚它是怎么被封的。"他对胡天罡说,"谁封的,用什么封的,封印的结构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人能补。"
胡天罡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知道什么,直说。"
"这事……你该去问你爷爷。"
李长安愣了一下。
他爷爷李德厚,今年八十七了,住在野仙岭半山腰的老屋里。老爷子这几年身子骨还行,就是耳朵不太好使,平时不怎么管分堂的事。但有些事——尤其是太爷那辈的事——只有他知道。
当晚,李长安去了半山腰。
老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李长安推门进去的时候,爷爷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在暗处一明一灭,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爷爷。"
"嗯。"老爷子应了一声,没抬头,继续吧嗒烟。
李长安在他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把山河图的事、棺材岭的事、暗红丝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爷子听着,烟杆在嘴里嘬了几口,没吭声。
说完了。老屋里安静了一阵。
爷爷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三下。磕得很重,火星子从烟锅里蹦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旱魃是你太爷封的。"
李长安坐直了。
"用的不是符咒。"爷爷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木头,"是你太爷自己的命。"
"他把全身气血灌进棺材岭的封石里,把自己跟旱魃钉在了一起。"
李长安的手攥紧了。
"棺材岭那个'封'字——"
"是你太爷的血写的。"
爷爷把烟杆重新塞回嘴里,嘬了一口。烟锅子亮了一下,照出他眼角的皱纹里有水光。
"他封完之后,活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你奶奶去送饭,人已经凉了。坐在封石前面,手还按在石头上。掰都掰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