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天没亮就跑来了,这次没跑进门,站在院子里喊:"长安哥,裂缝大了!能塞进去人了!"
李长安正在桌前看山河图。昨晚父亲地图背面那行字还压在他脑子里——"三锁同源。开锁之人,须以命换命。"他一夜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
"多大了?"
"比昨天宽了一倍。我拿胳膊比了一下,侧着身子能钻进去。"
李长安合上图,起身。"叫黄小满过来。"
黄小满还在吃早饭,被小周拽过来的时候嘴里叼着半个馒头。
"干嘛?我还没吃完——"
"跟我上棺材岭。"
"又去?"黄小满把剩下的馒头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昨天那味儿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你不用闻味儿,你帮我听东西就行。"
"听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
常天青的蛟影从山河图中升出来,盘在院子里等。李长安拍了拍蛟颈,示意他跟着走。常天青没化人形,保持着蛟身——这趟不是去见人,不用讲究。
棺材岭。
昨天来的时候山顶的暗红气体还压在半米以内,今天已经漫到了山腰。气体的颜色也深了一层,从淡红变成了暗红,贴着地面流,遇到石头绕过去,遇到树根就顺着树根往上爬。
常天青在低空盘了一圈,落下来。
"气比昨天浓三成。"蛟首对着李长安的方向,竖瞳收缩着,"北面山脚的草黄了一片。"
李长安往北看了一眼。山脚确实有一片草黄了,不是秋天正常枯黄的那种,是发灰的、干脆的黄,像被烘干的。
到了山顶。
老君石的粉末堆还在,但洞口已经从拳头大扩到了半人高。洞壁光滑,暗红色的,内壁有一层薄薄的光泽,像被高温烧过的陶瓷。
李长安蹲在洞口边上看了看,又往里探了探。
"常天青,你在洞口守着。裂缝要是再扩大,喊我。"
蛟影点了下头,盘在洞口上方的岩壁上,竖瞳盯着洞里面。
"我也下去?"黄小满探头往洞里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你鼻子比我灵。有些东西我分辨不了,你能。"
"得嘞。"黄小满嘴上应着,腿没动。
"怕了?"
"没有。"他咬了咬牙,侧身钻了进去。
李长安跟在后面。
裂缝往下走了十几丈,坡度不算陡,但脚下的石壁滑,得扶着两侧才能站稳。暗红气体从更深处往上涌,越往下走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
走了大概一刻钟,裂缝突然宽了。
不是裂缝,是一个天然溶洞。头顶的岩壁拱起来,高度够两个人叠着站。洞壁全是暗红色,像被火烘烤了很久很久,岩石的纹理都变了,不再是正常的层状结构,而是扭曲的、卷曲的,像凝固的火焰。
"热。"黄小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底下有东西在发热。"
李长安没说话,往溶洞深处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脚下的地面不对。
不是岩石。是一层暗褐色的硬壳,铺在整个溶洞底部,延伸到视线尽头。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又像——
"血痂。"黄小满蹲下来,鼻子凑近地面嗅了一下,整个人弹了起来。
"是血。"他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本能的紧绷,"很久很久以前的血。不是新的,至少一百年以上。"
"谁的?"
黄小满又嗅了一下,这次仔细多了。他闭上眼,鼻翼微微翕动,过了好几秒才睁开。
"你家的。跟你身上的味儿一样,但老得多——是你太爷的。"
李长安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层硬壳。
指腹刚接触表面,一层细碎的剥落就掉了下来。像旧墙皮,一碰就掉粉。硬壳底下还是硬壳,但颜色浅一些,裂纹更密。
太爷的血封。一百多年前灌进地底的气血,凝固成了这层硬壳,把旱魃压在下面。
现在这层壳在剥落。
不是局部,是整片。李长安站起来走了几步,每一步踩下去,脚底的硬壳都会碎一小块。整层封印的强度已经很低了,像一块放了一百年的石膏,看着还是完整的,实际上一碰就碎。
然后他听到了。
很轻。从硬壳下面传上来的,一个极低的脉动。
咚。
隔了很久。
咚。
间隔大概十几秒一次。不是地壳运动的声音——地壳运动是连续的、低沉的轰鸣。这个有节奏,有间隔,像一颗心脏在跳。
很老很慢的心脏。
"你也听到了?"黄小满蹲在旁边,耳朵侧着地面。
"嗯。"
"还有别的声音。"黄小满把耳朵整个贴在了地面上,闭着眼听了好一会儿,"脉动里面有声音——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说话,声音被压着,闷闷的。"
"说什么?"
"重复的。一直重复同一个字。"
李长安把耳朵也贴了上去。
硬壳表面是凉的,但凉意底下透着一层温热。脉动一下一下地传上来,震着他的耳膜。咚——咚——咚——
第三次脉动的时候,他听清了。
脉动里裹着一个声音,低沉,含混,像从很厚的土层下面挤出来的。不是一个完整的词,是一个音节,被反复念着。
"李。"
一直在说。一直在叫。
李长安直起身。
"它在说一个名字——'李'。"他看着脚下那层正在剥落的血封,声音很平,"旱魃在叫李家的人。"
黄小满站起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走吧。"李长安转身往裂缝口走。走到溶洞入口的时候,他从腰间摸出小刀,在石壁上刻了一个记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李"字。李家堂口的老标记,太爷那辈传下来的,关东出马圈的人见了都认。
刻完,他把刀收好,侧身钻进了裂缝。
常天青的蛟首从洞口垂下来,竖瞳盯着他。
"裂缝又宽了半指。"常天青说,"我量过了。从你们下去到现在,一个时辰,宽了半指。"
"照这个速度呢?"
"三到五天。血封层会完全剥落。"
李长安点头。
"我知道。"
他站在洞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贴在地面上的那只手掌,掌心有一层淡淡的暗红色印迹,像被什么东西印上了。他用左手搓了两下,搓不掉。又使劲搓了几下,还是不掉。
暗红色已经渗进了掌纹里,像纹身,像烙印。
黄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洗不掉?"
"洗不掉。"
"用酒呢?我包里有二两——"
"不用了。"
李长安把手攥起来,暗红色的印迹在掌纹里若隐若现。他看着棺材岭山脚的方向——那片枯黄的草比早上又扩大了一圈。
常天青的蛟影盘在头顶,声音从上面飘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李长安把手揣进兜里,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脚下的碎石滑了一下,他稳住身形,没回头。
"先回去问爷爷——太爷当年封旱魃之前,到底跟它说了几句什么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