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金色闪电不是偶然的。李长安在焦土上蹲了不到两分钟就确认了这件事。
金色的纹路绕着裂缝走了一圈,形状跟野仙岭主脉的走向一致。不是像,是复刻——每一个弯折的角度、每一段的长度比例,都对得上山河图上野仙岭主脉的纹路。
山在说话。
李长安站起来,把山河图收好,转向黄小满:"你先回去,告诉小周看好分堂。"
"你呢?"
"上主峰。"
"我跟你——"
"不用。"李长安语气不重,但没留余地,"主峰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你跟来万一有什么反应,我顾不上。回去。"
黄小满嘴唇动了动,没犟。他看了一眼棺材岭裂缝口冒着的暗红热气,转身往山下跑了。
李长安没走大路。从棺材岭山脚直接切进了野仙岭北侧的山脊线,沿着龙脉走向往主峰方向赶。常天青的蛟影在低空跟着,没说话。
跑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主峰脚下。
往上的路没有正经的山道,全是乱石和灌木。李长安手脚并用往上爬,越往上风越大,松树的枝干被吹得歪向一边。到峰顶的时候他喘得厉害,弯着腰缓了十几秒才直起身。
主峰顶上就是一块不到三米见方的平台,三面是崖,一面连着山脊。石头裸露在外,被风磨得发白。几棵矮松从石缝里挤出来,歪歪扭扭地长着。
李长安站上去的第一步就感觉到了。
脚下在震。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是一种极低频的、持续的、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颤动。脚掌贴着石面能感觉到,但站着不动的话几乎察觉不到——像是整座山在轻轻地调整自己的内部结构。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石头是凉的。但凉意底下有一层温热在流动,像血液在皮肤底下走。那层温热有方向——从野仙岭主峰的方向,向北,往棺材岭那边倾斜。
山在搬自己的地气。
"老胡。"
胡天罡的虚影从山河图中凝出来,比昨天又淡了一层,轮廓在阳光里几乎透明。他站在峰顶边缘,看着北面棺材岭的方向。
"我感觉到了。"胡天罡说,"野仙岭在调整地气走向。它把自己的地气往棺材岭方向导。"
"为什么?"
"封印松了,天雷也劈不住。它在用自己的地气去补那个缺口。"
李长安闭上眼,掌心用力贴着地面。
山河图在他腰间微微发热。闭眼的一瞬间,图里的山脉纹路和他脚下真实的山体重合了——不是看到,是感觉到。野仙岭的主脉从脚下延伸出去,每一条支脉、每一道沟壑,全在他身体里铺开了。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一连串的感知,直接灌进他的意识里,没有经过耳朵。
第一层感知:封印在松。旱魃在挣。天雷没挡住。
第二层感知:我给。三成。够了。压回去。
第三层感知:三天。
三个字,清楚得像有人在他耳边说的。
李长安睁开眼。掌心被山石硌出了红印,几块碎石的棱角嵌进了皮肉里,有点疼。他没移手。
"三天之后呢?"
脚下没有回应。但那条从主峰通向棺材岭的地脉通道在微微发暖——温热的气流沿着通道往北走,走得稳,走得急。像是山没工夫回答他的问题,在忙着干活。
意思他明白了:三天之内,你在棺材岭把该做的事做了。
"三成地气。"李长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野仙岭把自己三成的地气借给棺材岭的封印,把旱魃压回去。但只能撑三天。三天后地气耗完,封印彻底崩。"
胡天罡站在峰顶边缘,虚影被风吹得散了又聚。
"野仙岭认你为主。"他的声音很轻,"它不只是你的山——它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你守那扇门。三天地气缓冲,是它现在能给你的所有时间了。"
"我知道。"
"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三成地气抽出去,野仙岭自己的封镇、龙脉运转、各堂口的地气供给——全会受影响。等于一座山拿自己的根去填别人的坑。三天后它填不动了,旱魃出来,野仙岭也会虚上一大截。"
"我知道。"李长安又说了一遍。
他看着北面。棺材岭的山脊线在阳光下清清楚楚,山顶的暗红气体比早上又浓了。从主峰到棺材岭,二十里山路,中间那条地脉通道在脚底下微微发烫。
常天青的蛟影从半空落下来,盘在峰顶的矮松上。竖瞳看着李长安。
"你要下去。"
不是问句。
"三天之内。"李长安说,"必须下棺材岭。"
"带谁?"
"常天青在洞口守着。老胡在图里策应。黄小满——"他想了想,"他在上面等着,万一我上不来,他能传信。"
"林缺呢?"
"不叫他。这事跟他没关系,清风堂不能跟着蹚这趟浑水。"
"赵铁山?"
"铁山堂的钉子镇在外围就行,人不用进去。"
常天青沉默了几秒。"你一个人下去?"
"太爷一个人下去的。"
蛟首低垂,没再说话。
李长安从主峰上往下走的时候,腰间的山河图突然自己动了一下。不是震动,是图卷自己展开了一角——从腰间探出来大约两寸宽的一条,露出了棺材岭标记附近的一小片区域。
他停下来,低头看。
棺材岭的标记位置上,有三颗极小的金色光点。
第一颗已经亮了。圆的,亮的,像一粒金色的粟米,嵌在山脉纹路上,不闪不跳,稳稳地发着光。
第二颗正在慢慢变亮。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是一点一点地渗出光来,像墨水在纸上慢慢洇开。现在大概亮了一半。
第三颗还是暗的。
三颗光点沿着棺材岭方向的脉纹排成一条线,间距均匀。每一颗代表一天。第一颗亮了——今天。第二颗正在亮——明天。第三颗亮的时候——三天后,野仙岭借出去的地气耗尽。
李长安看着那三颗光点,没动。
胡天罡的虚影从他身后飘过来,也看到了。
"倒计时。"胡天罡说。
"嗯。"
"你最好现在就开始准备。"
李长安把山河图卷好,塞回腰间。他继续往山下走,走了几步,掏出手机。
拨了爷爷的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
"爷爷,我今天上主峰了。山给我传了话——三成地气,三天。三天之后封印彻底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太爷当年下去之前也是先来找我的。"爷爷的声音沙哑,慢,"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想好了,不怕了。'"
李长安攥着手机,站在半山腰的乱石堆里。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吹得他外套肩膀上那道被刺客划破的口子翻着边。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不用跟我说这句话。"爷爷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你跟你太爷不一样。他是没得选。你有。"
电话挂了。
李长安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山下走。脚下的地脉通道还在微微发烫,温热的气流往棺材岭方向涌,急促而稳定。山在干活,没空理他了。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山河图露出来的那一角。第二颗光点又亮了一点。
还剩两天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