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回到分堂的时候,小周正蹲在院子里修摩托车链条。
"把人都叫回来。"
小周抬头看他,手上还攥着扳手:"啥事?"
"传信出去。所有认山河图的人,三天之内到野仙岭来。"李长安把山河图从腰间取下来,挂在石屋门框上,"来了之后守棺材岭外围,不管里面出来什么,别让普通人靠近。"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小周把扳手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一下手上的油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长安哥,摩托车链条——"
"别管链条了。跑着去。"
小周没再说,撒腿跑没影了。
李长安站在门框前看着山河图。图卷挂在两根钉子上,风吹得边角微微翻卷。棺材岭标记位置上,三颗金色光点排成一条线。第一颗已经亮透了,第二颗亮了一半多,第三颗还是暗的。
还剩两天多。
第一天傍晚,省城分堂的弟子最先到。
来了十一个人,是分堂在省城常驻的全部人手。领头的是个叫老陈的四十来岁的汉子,平时在分堂管后勤,做事细但嘴碎。他到的时候背了一个大包,里面装着绳索、应急药品、干粮、手电筒,还有一把开山刀。
"长安哥,到底啥情况?小周传话说来就来,啥都没讲。"
"棺材岭封印要崩了。底下封着旱魃。"
"旱……"老陈嘴张了半天没合上,"我操。"
"别操了,先安顿人。明天还会来更多。"
第二天上午,南方散修到了。
来了二十来个,戴眼镜的瘦高个领的头,姓许,万仙大会上第一个站起来上香的南方人。他带的人不多,但个个带了家伙——有符袋,有铜镜,有几个手里拎着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短棍。
许眼镜见到李长安先拱了拱手:"李掌堂,来得仓促,能帮多少帮多少。"
"谢了。棺材岭外围需要人手拉绳、立牌,你们能搭把手吗?"
"行。"
第二天下午,黄伯庸到了。
辽西黄家堂掌堂还是那身灰布褂子,身后跟着六个人,一个不少。他到的时候看了一眼门框上挂着的山河图,又看了一眼三颗金色光点,什么都没问。
"守哪儿?"他问。
"棺材岭山脚往北一里,有一条旧路,路口拉绳。你们守那段。"
"行。"
当天晚上,第一批仙家虚影从各地飞回山河图。李长安坐在石屋里,一道一道光点落回图中。每一道落回来的时候,他胸腔里就多一重踏实感——像是原本散落各地的拼图碎片正在一块块归位。
常天青的蛟影在头顶盘了一圈,报了个数:"加上今晚回来的,图里的仙家有三十多道了。"
"够了。"
第三天凌晨,岩龙到了。
他是从西南赶过来的,一身土,靴子上全是泥,身后背着一只竹篓。竹篓里装着三只封好的陶罐,罐口用红布扎着,布上有蛊婆婆的符文。
"蛊婆婆让我带的。"岩龙把竹篓放下,喘着气,"她说如果有东西从地底下冲出来,这东西能顶一阵。"
"什么罐子?"
"她没说。就说到时候往裂缝里砸一个,砸完往回跑。"
李长安接过一只陶罐掂了掂。沉,里面是液体,晃起来有黏稠的声响。他没打开——蛊婆婆的东西不乱开。
"你自己留着,到时候听我口令。"
"成。"
第三天中午,林缺来了。
李长安看见他的时候皱了下眉:"我不是让小周别通知你?"
"小周是没通知我。我自己来的。"林缺背着清风堂的堂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和一包火腿肠,"我又不瞎,棺材岭那边天雷劈了一个时辰,野仙岭主峰又闪金光——我在清风堂坐着都看见了。你要是不让我来,我就在外围待着,不进去。"
"你待在外围?"
"我待在外围。"林缺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我嘴上怂,但我不是不靠谱的人。"
李长安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
下午清点人数的时候,他发现黄小满不在。
他在分堂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厨房、石屋、后院,没有。打电话不接。问了小周,小周说中午还看见他在院子里啃苹果。
李长安沿着野仙岭半山腰那条旧路往上找。路是土路,两侧杂草齐腰,很久没人走了。走了大概一刻钟,他在路中央看见了黄小满。
他蹲在地上。
不是人形。是黄皮子的原形——一只毛色枯黄的黄鼠狼,蹲在路中央,耳朵朝棺材岭方向竖着,尾巴低垂,贴着地面。
李长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在这儿看什么?"
黄小满偏头看了他一眼。狐狸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在下午的光线里缩成一条竖线。他没说话。
然后尾巴尖抬起来,扫了扫他的脚踝。
轻轻的,一下。
那是他还在讨封的时候用的动作。那时候他还是一只没名分的小黄皮子,跟着李长安走路,走几步就用尾巴扫一下他的脚踝——讨封,讨一个名分,讨一个认他的人。
后来他得了封,成了黄小满,就不怎么用这个动作了。
李长安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狐狸的毛是温的,耳朵微微抖了一下。
"回去吧。"
黄小满站起来,甩了甩尾巴,变成人形走在前面。没回头。
第三天黄昏。
棺材岭外围的焦土上站了四五十个人。省城分堂的弟子、南方散修、黄家堂的人、岩龙、林缺带着的几个清风堂弟子。赵铁山带着铁山堂的九个人守在最外围,那九枚铁钉已经从野仙岭空地拔了出来,重新钉在了棺材岭外围的焦土上。
仙家虚影从山河图中散出来,飘在众人头顶,数十道,明暗不一。常天青的蛟影盘在最高处,竖瞳盯着裂缝口。
裂缝已经扩到了一人宽。不用侧身了,正面走进去都绰绰有余。暗红气体从裂缝里涌出来,热得像盛夏正午晒了一整天的石板,站在裂缝口三步远的地方脸皮就被烘得发紧。
李长安站在最前面。
他最后看了一眼山河图。第三颗金色光点正在慢慢变亮,还差最后一线。暗淡的边缘在一点一点地渗出金光,像日出前天际线上最后那一段变化。
快了。
他转身,面对身后所有人。
四五十张脸。有的紧张,有的平静,有的面无表情。黄伯庸站在人群最后面,抱着胳膊。林缺站在前排,嘴唇抿着,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赵铁山守在最外围,背着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铁锤。
岩龙蹲在裂缝口左边,竹篓放在脚边,三只陶罐的红布在热风里翻着边。
"我下去。"李长安说,"你们守住上面。"
没人说话。
"如果三个时辰之后我没有上来——封住裂缝。用山石、用符咒、用你们能用的所有东西,把它封死。"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林缺把矿泉水瓶攥得变了形,没出声。
黄伯庸在后面开口了,声音不大:"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李长安重复了一遍。
他转身,面对裂缝。暗红的热气扑面而来,眼睛被熏得微微发酸。
他迈了一步,进了裂缝。
身后传来一声轻叫。
是黄小满。不是人声,是狐狸的叫声——短促的,尖细的,带着一个上扬的尾音。是他给她起名那天,她叫的那种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