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站门口,江潮蹲在台阶上,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城西老棉纺厂三号仓库。
他把纸条揣进兜里,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摇摇晃晃开进站,扬起一片尘土。
江潮没上车,转身拐进了车站旁边的小卖部。
“来包烟。”他掏出五毛钱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一边递烟一边打量他:“小伙子,等车啊?”
“等人。”江潮撕开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在狭小的店里弥漫开来。他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街道上人来人往,几个挑着担子卖菜的老农正蹲在墙角歇脚。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从街角拐过来,稳稳停在车站门口。
车门打开,陆秉坤从副驾驶钻出来,脸上堆着笑,转身去开后座的门。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慢悠悠下了车,手里还夹着根雪茄。
沈万金。
江潮眯起眼睛,把烟头按灭在柜台上的烟灰缸里。
“老板娘,借电话用用。”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那边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大黑,是我。”江潮压低声音,“鱼开始咬钩了。按计划,你带两个人去码头,有多少收多少,价格比市价高三成。”
电话那头传来大黑粗哑的嗓音:“潮哥,真要这么干?咱们哪来那么多钱收鱼苗?”
“不用真收。”江潮看着窗外,沈万金正拍着陆秉坤的肩膀说什么,陆秉坤点头哈腰的样子像条哈巴狗,“你就做个样子,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在抢货。记住,每次只收一点点,收完就走,换地方。”
“明白了!”大黑嘿嘿一笑,“这叫虚张声势对吧?”
“对。还有,让你联系的仓库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城西老棉纺厂三号库,钥匙在我这儿。”
江潮挂了电话,又往柜台上放了五毛钱。老板娘摆摆手:“用不着,打个电话的事儿。”
“该给的。”江潮推开门走出去。
街道对面,沈万金已经坐回车里,陆秉坤站在车窗外,还在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桑塔纳缓缓开走,陆秉坤站在原地,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然后挺直腰板,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亢奋的表情。
他转身朝码头方向走去,脚步快得像要去捡钱。
江潮跟了上去,保持着二十多米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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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一片混乱。
七八个鱼贩子围在一起,中间是陆秉坤。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都听好了!今天开始,鲍鱼苗我全包了!价格比昨天涨两成!有多少要多少!”
人群里炸开了锅。
“陆老板,你说真的?”
“两成?那得多少钱啊!”
陆秉坤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在手里拍得啪啪响:“看见没?现钱!谁有货现在就结账!”
鱼贩子们眼睛都直了。有人转身就往自家摊位上跑,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联系货源。
江潮站在远处的鱼摊后面,看着这一幕。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慢悠悠地整理着筐里的杂鱼。
“大爷,今天鲍鱼苗什么价?”江潮蹲下来问。
老汉抬头看他一眼:“刚才不都听见了?涨两成。小伙子,你也想倒腾这个?”
“随便问问。”江潮拿起一条小杂鱼看了看,“这价格能撑多久?”
“撑多久?”老汉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要我说啊,撑不过三天。你瞅瞅那边——”
他朝陆秉坤的方向努努嘴:“那姓陆的以前是罐头厂厂长,现在不知道傍上哪个省城的大老板,疯了一样收鱼苗。可咱们这儿的鲍鱼苗就那么多,他收完了,价格就得掉下来。”
江潮点点头,放下鱼站起身。
这时,码头另一头传来一阵喧哗。大黑带着两个小伙子挤进人群,嗓门比陆秉坤还大:“收鱼苗!比市价高三成!现钱现货!”
人群“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陆秉坤脸色一变,推开身边的人就往大黑那边冲:“你谁啊?懂不懂规矩?”
大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陆厂长,哦不对,现在该叫你陆老板了。这码头是你家开的?许你收,不许我收?”
“你!”陆秉坤气得脸发红,但看着大黑身后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又不敢发作,只能咬着牙说,“我出四成!”
“我出五成!”大黑想都没想就喊。
围观的人全都傻眼了。这价格已经比往年高了快一倍,再涨下去,简直是在撒钱。
陆秉坤额头冒汗,掏出大哥大走到一边,背对着人群打电话。江潮隐约能听见几个词:“沈老板……有人在抢……价格压不住……”
几分钟后,陆秉坤挂掉电话,转过身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亢奋的表情:“六成!我出六成!今天码头上的鲍鱼苗,我全包了!”
大黑耸耸肩,朝身后两个小伙子使了个眼色,三人转身就走,边走边喊:“行,陆老板财大气粗,我们让了!”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鱼贩子们争先恐后地涌向陆秉坤。
江潮转身离开码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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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老棉纺厂已经废弃多年,铁门锈迹斑斑,围墙上的标语褪色得只剩模糊的影子。
江潮推开三号仓库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堆满了麻袋,一直堆到天花板。林晚意站在一堆麻袋前,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皱着眉头记录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江潮,你来了。这些……这些到底是什么?”
江潮走过去,拍了拍最近的麻袋。白色的粉末从麻袋缝隙里漏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像细雪。
“生石灰。”他又指了指另一边堆着的麻袋,“那些是工业盐。”
“我知道是什么。”林晚意合上本子,声音里带着不解,“我从信用社帮你借来的三十万,你说要用来收鱼苗应对沈万金的垄断。可现在钱全买了这些,鱼苗呢?码头那边已经涨疯了,陆秉坤在拼命收货,咱们一点存货都没有,冷库怎么办?”
江潮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云层压得很低,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鱼苗会死。”他转过身,靠在门框上,“但这些防汛物资不会。”
“防汛?”林晚意愣住了,“现在才四月,离汛期还有两个月……”
“早汛。”江潮打断她,“气象台还没发预报,但我收到消息,未来三天连续暴雨,海水盐度会骤变。鲍鱼苗娇贵,盐度一变,成片成片地死。”
林晚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走到江潮身边,也看向外面的天空。
“所以你让大黑去抬价,是为了让陆秉坤把沈万金的钱全耗在收鱼苗上?”
“对。”江潮从兜里掏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沈万金从省城调了车队过来,但国道在修路,他的车至少堵两天。这两天,他只能靠陆秉坤在本地收。陆秉坤那个人,一着急就上头,价格抬得越高,他越觉得必须全部吃下,不然前面的钱就白花了。”
“可咱们也没鱼苗啊。”林晚意还是担心,“冷库的订单怎么办?”
江潮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林晚意从未见过的冷静:“等雨一下,陆秉坤收的那些鱼苗死光了,沈万金的资金链就断了。到时候,全县的渔民手里没货,冷库的订单自然延期。而咱们手里这些——”
他指了指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麻袋:“生石灰消毒,工业盐调节水质,是灾后复产的必需品。到时候,全县只有咱们有货。”
林晚意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了整个计划。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在鱼苗上硬拼。”
“拼不过。”江潮摇摇头,“沈万金身家几百万,咱们三十万,硬拼是找死。但做生意,有时候比的不是谁钱多,而是谁看得远。”
外面响起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开始砸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江潮走到仓库最里面,掀开一块防雨布,露出下面堆着的几十个麻袋。他解开其中一个,伸手抓出一把——是干燥的、颗粒均匀的鲍鱼饲料。
“这是……”林晚意跟过来。
“等鱼苗死光了,渔民要重新投苗。”江潮把饲料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饲料价格也会涨。这些是我用最后一点钱囤的。”
雨越下越大,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天光。
林晚意看着江潮在阴影里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男人,心思深得像这雨天一样,看不清底。
“江潮。”她轻声说,“如果雨没下这么大,或者鱼苗没死,怎么办?”
江潮转过身,雨水顺着仓库门檐流下来,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水帘。
“那就认输。”他说得很平静,“做生意,没有百分之百赢的局。但我算过,这场雨的概率,七成。”
“七成你就敢押上全部?”
“够了。”江潮走到门口,伸手接了一把雨水,“有时候,五成概率就值得赌。更何况,咱们已经没退路了。”
仓库外,暴雨如注。
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喧哗声,隔着雨幕听不真切,但能想象出那边的混乱——刚刚高价收来的鱼苗,此刻正在暴雨和盐度变化中成批死亡。
江潮掏出烟,这次点上了。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升腾,很快被风吹散。
“晚意姐。”他忽然说,“帮我个忙。”
“什么?”
“去县里的印刷厂,印五百份传单。”江潮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快速写了几行字递过去,“内容就按这个写:专业防汛物资,生石灰、工业盐现货供应,价格面议。联系地址就写这个仓库。”
林晚意接过纸条,看着上面潦草的字迹,又抬头看看江潮。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江潮吐出一口烟,“雨一停,就会有人找上门。到时候,咱们的收割,才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