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跑得急,脚下的布鞋在碎石路上踩得咔咔响。还没到老槐树底下,一股子土腥味儿就先钻进了鼻孔里,那味道不像是平时刨开地的那种土味,倒像是陈年老窖里打开了一坛子放了几百年的烂泥。
到了地头,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一炸。
那棵老槐树倒了。树冠压在旁边刚挖了一半的路沟里,树枝折断的声音还没完全停歇,树枝上的叶子还在扑簌簌地往下掉。
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人正拿着油锯和铁锹站在旁边,一个个大口喘气,脸上又是灰又是汗。领头那个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条毛巾,嘴里叼着根烟,正眯着眼看自己的劳动成果。
"妈的,这树真硬,锯条都崩断了两根。"光头啐了一口唾沫,把嘴里的烟屁股吐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总算倒了,不然明天早上的机器进不来。"
李长安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树桩子。
那断口不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断的。就在树倒下的那一瞬间,李长安看见有一股子白气从那断口里冒出来,"呼"的一声,很快散在夜风里。那声音,听着真像是谁人在临死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谁让你们砍的?"李长安走到树桩跟前,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光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李长安一眼,见是个年轻人,脸上那股子横劲儿就上来了。他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挺着肚子说:"我让砍的。怎么着?这是公家的路,这树挡道,就该砍。你是哪根葱?"
"我是这村的人。"李长安蹲下身,伸出手去摸那树桩的断面。
手刚碰上去,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那木头断面上渗出来的不是树脂,是黑的黏液,摸起来滑腻腻的,像是血。
"村的人怎么了?"光头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让开,我们还得把树根刨了填平呢。明天早上要是路不通不了,扣钱的事儿你们负责?"
李长安没工夫跟他废话。他右手猛地按在树桩上,心念一动,怀里的山河图轰的一声在脑子里展开了。
这一次,山河图显现出来的东西把他吓了一跳。
原本应该只是显示村子和山川地势的图纸上,此刻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线条。那些线条从这棵老槐树的树桩底下爆发出来,像是一张巨大的血管网,疯狂地在地下蔓延。
这哪是什么树根啊,这分明是整座野仙岭的血管。
那些红色的线条顺着地脉,一直延伸到每家每户的门槛底下,最后汇聚到村后那片乱葬岗。
"清初……"李长安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时候,山河图上那个代表胡天罡的小黑点闪烁了一下,老家伙那破锣嗓子直接在李长安脑海里炸开了。
"好小子,出大事了!那棵树是清初栽的引魂木!"胡天罡的声音听着急促,连带着咳嗽了两声,"野仙岭三百年来死的人,魂魄走不动阴阳路,全靠这棵树的根脉接送。每年中元节,死者的魂顺着根脉回来看一眼活人,吃饱了香火再回去。现在树断了,路就堵了!"
李长安手一抖,猛地抬头看向天。
今晚的月亮不算圆,有点发红,光惨惨的。
"今晚是中元?"李长安心里一沉。
"废话!今晚就是中元!"胡天罡骂道,"你赶紧想办法处理!树断了,魂就堵在半路了。这野仙岭几百年的老老少少,几百个孤魂野鬼,进不来村,又回不去阴间,那得闹多大的乱子?活人受不了!"
李长安感觉手心发烫,那黑色的黏液似乎要钻进他的肉里。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经常搬个马扎坐在槐树下给他扇蒲扇。那时候树冠遮天蔽日的,阳光只能从叶缝里漏下来,金灿灿的。爷爷总说,这树比太爷爷岁数都大,是村里的老祖宗。
他记得有一回,太爷爷病重,就是不肯进屋,非要躺在树底下的凉席上。临咽气那会儿,太爷爷盯着树梢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路来了……路来了……"
当时李长安不懂,现在才明白,太爷那是看见了树根底下延伸出来的路。
"操……"李长安低声骂了一句。
光头见李长安不理他,火气上来了,伸手就要推李长安的肩膀:"嘿,跟你说话呢!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赶紧滚一边去!"
就在光头的手快要碰到李长安的时候,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光头的的手腕。
那手看着白净,力气却大得吓人。光头疼得嗷了一声,整个人都矮了半截。
"谁?哪个王八蛋暗算老子?"光头回头,捂着手腕跳脚。
只见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站在那儿,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背着个大旅行包。她看都没看光头一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倒下的槐树,脸色在月光下白得有些吓人。
是白双双。她从南方赶回来了。
"这树不能砍。"白双双松开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砍都砍了,你说不能就不能?"光头揉着手腕,骂骂咧咧地去捡地上的铁锹,"老子信了你的邪。今儿天王老子来了,这树也得平!"
白双双转过身,看了光头一眼。那眼神冷飕飕的,像是看死人。光头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举着铁锹的手僵在半空,愣是没敢砸下去。
"今晚要出事。"白双双没理会光头的怂样,转头看向李长安,"你把这村里的根给断了。"
李长安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黑血,苦笑了一下:"我也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刚断不到十分钟。"
"一分钟都嫌多。"白双双看了看表,眉头紧锁,"现在是子时刚过。中元鬼门开,这会儿阴气正重。树一断,回来的魂找不到路,肯定得乱撞。"
她说着,抬头看了看四周。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原本还在聒噪的虫子叫声也没了,周围静得死寂,只剩下那几个工人粗重的呼吸声。
"什么乱不乱的?"光头虽然心里发毛,但嘴上还是硬,"我看你们就是想讹钱!少在这儿装神弄鬼的!"
"闭上你的嘴!"李长安突然回头吼了一声。
这一嗓子带着点煞气,把光头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李长安没空管他。他感觉到了。
周围的空气在变冷,不是那种气温降低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而且,这冷意是有方向性的。
从村口的方向,顺着那断掉的树根纹路,正在向村子里蔓延。
"把灯关了!"白双双突然喊道。
旁边的几个工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个手里还举着探照灯,不知所措地看着李长安。
"关了!"李长安厉声喝道。
那工人手一抖,啪的一声关掉了探照灯。
世界陷入了黑暗。只有那轮发红的月亮挂在天上,勉强照出个轮廓。
就在这一片死寂里,李长安听见了。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
是脚步声。
很多很多的脚步声,很轻,很杂,像是无数人穿着软底鞋,踩在干枯的落叶上。沙沙,沙沙。这声音不是从树林里传来的,而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那些被困在路中间的魂魄,找不到树根的指引,只能顺着残留的地气,往上爬。
"进村了……"李长安握紧了拳头。
黄小满这时候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怀里还抱着把桃木剑,一看这场面,愣住了:"卧槽,这树真倒了?那帮人疯了吧?"
"别废话。"李长安盯着村子里的方向,"分头去看看,哪家门口有动静。"
"啥动静?"
"人。"
"人?这么晚了谁还在外面晃悠?"黄小满挠了挠头。
"不是活人。"白双双冷冷地补了一句。
李长安没再多解释,转身就往村里跑。
刚进村口,那种压抑的感觉就到了顶点。家家户户都熄了灯,整个村子像是一座死城。但是李长安能看见。
在村东头,第一家,那户叫王大娘的门口,站着个影子。
那影子很淡,飘忽不定的,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门槛外面,脸贴着门缝,像是在往里看。
李长安往前跑了几步,路过第二家。
第二家的门口,也站着个影子。这是个高的,背着个背篓,一动不动。
第三家、第四家……
李长安越跑越心凉。
这野仙岭统共就那么几十户人家,这一路看过去,几乎每一户亮灯的、没亮灯的门口,都多出了这么个东西。
它们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面对着大门,或者是窗户。那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屋里熟睡的活人。
天彻底黑透了。
李长安停在自家院门外,看见自家门口也站着个老头,背影看着有点眼熟,穿着一身破旧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个灯笼。
那灯笼没火,是黑的。
李长安咽了口唾沫,听见屋里爷爷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
门外的那个影子,就在爷爷咳嗽的那一瞬间,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想往里钻,却被那道无形的门槛挡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