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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门口的人

野仙岭:我家堂单通阴 云中龙 2386 2026-08-07 21:50:10

王婶尖利的叫声像是要把夜色撕开个口子。

李长安刚冲进院子,就看见王婶两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旁边她那口子手忙脚乱地去扶,结果自己也腿软,两个人滚作一团,在那儿嚎丧。

门口站着个年轻人。

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头装着几个橘子。那橘子皮都干巴了,看着像是放了很久。他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的阴影里,既不进去,也不说话,就呆呆地望着屋里的这一团乱麻。

那是王婶那个十几年前下河淹死的儿子。

"别嚎了!都给我闭嘴!"李长安吼了一声,大步跨过去,一把掐住王婶的人中。

王婶身子抽搐了一下,长出了一口气,还没睁眼就开始哭:"强子……强子回来了……"

李长安把王婶交给她男人,转过身把大门彻底敞开,冲着那两个吓得哆嗦的人说:"把灯点亮点!别关门,千万别关门。也别打,别骂。他进不来,他就是想回家看看。"

黄小满这时候才气喘吁吁地跟进来,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半透明的影子,吸了口凉气,低声说:"卧槽,这不是王婶家那大儿子吗?我小时候还跟他钓过鱼。这都多少年了,模样还是没变啊。"

"你也别废话,去扶着点王婶,别让她冲门口扑。"李长安拍了拍黄小满的肩膀,"我去下一家。"

刚出院子,就听见隔壁赵老六家传来"啪啪"的闷响,伴随着叫骂声。

"滚!滚开!别进我家!"

李长安心里一沉,拔腿就往赵老六家跑。一进院门,就看见赵老六那个正在上大学的孙子举着把大扫帚,正玩命地往门口那个影子上招呼。

门口站着个老头,背有点驼,头上戴个毡帽。那是赵老六那走了三年的亲爹。老头被扫帚扫得身子晃荡,就是不走,那双浑浊的眼睛还盯着屋里。

"住手!"李长安冲过去,一把攥住那小子扫帚杆子。

那小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李长安,带着哭腔喊:"长安哥!鬼!有鬼啊!太爷爷回来了!"

"把你瞎眼珠子睁大点看看!"李长安一把夺过扫帚扔在地上,指着门口那老头说,"那是你太爷爷!他养你爸长大,抱过你多少回你现在忘了?拿扫帚打祖宗,你不怕遭雷劈?"

那小子愣住了,缩在墙角,看着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影子,哆哆嗦嗦不敢出声。

赵老六闻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提着个旱烟袋。看见门口那老头,这汉子眼圈瞬间红了,腿一软差点跪下:"爹……?是您老人家回来了?"

门口那驼背老头没动,只是看着儿子,脸上似乎露出个想笑又没笑出来的表情。他脚下像是生了根,就卡在那儿,进不来半步。

李长安叹了口气:"叔,别让那小子再乱动了。路断了,老爷子过不来,回不去,这就卡在门口了。让他看两眼,等天亮气散了自然就走了。"

赵老六抹了一把脸,把那孙子拽过来按在地上磕头,自己站在门槛里头,陪着那老头站着。

接下来的几家,情况大同小异。

这家门口站着的是没熬过冬天的老伴,那家门口站着的是出去打工再没回来的兄弟。一个个都不吓人,就是看着让人心里堵得慌。他们不闹腾,就那么站着,眼神里也没怨气,全是那种想进进不来的焦急和无奈。

黄小满跟在李长安屁股后面跑得满头大汗,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早就没了,只剩下满脸的疲惫。

"我去,这太难受了。"黄小满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声音有点哑,"你看这家门口那老头,手里还攥着个药瓶子呢。这是生前没给闺女送药去吧?"

李长安没说话,心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

这就是野仙岭。生在这儿,死在这儿,连魂魄想回个家都得靠那棵老槐树引路。现在树断了,这些游魂就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只能在门口干看着。

走到村西头的时候,李长安停下了脚步。

这是刘寡妇家。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哭喊,也没有打骂。

刘寡妇跪在门槛里面,两只手死死抓着门框,指节发白。她眼泪早就流干了,就那么张着嘴,喉咙里发出那种类似野兽受伤后的呜咽声。

门口站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个红碎花的小裙子,裙角有点脏了,像是刚在地上滚过。小女孩也不说话,就那么歪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妈。

那是五年前发大水时候没的闺女。

李长安走到刘寡妇身边,蹲下来,轻声说:"嫂子,别这样。孩子看着呢。"

刘寡妇浑身一颤,抬起头,眼泪又涌了出来:"长安兄弟……我是不是做梦?是不是妮儿想我了?"

"是。"李长安点了点头,"树断了,路堵了。妮儿回不来,就在门口站会儿。你让她看看你,看够了她就放心了。"

门口那小女孩似乎听懂了。她慢慢动了动,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了一个很浅很甜的笑。那笑容在阴冷的夜里显得特别干净,像是一朵开在泥地里的野花。

刘寡妇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妮儿啊,妈对不起你……妈该死啊……"

黄小满站在旁边,把头扭向一边,吸了吸鼻子,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这鬼节过得,真他妈操蛋。

处理完刘寡妇家,李长安直起腰,感觉腰酸背痛。他抬头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

白双双还在那儿忙活。

借着月光,能看见她在村口的空地上插着几根筷子长短的木棍子。动作很快,每插一根就在底下压张黄纸。那手法极其熟练,行云流水,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像是这种事儿她干过千百回一样。

李长安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起了点疑惑。

他在南方的时候听说过那边的门道,跟北方的这套路数不太一样。白双双这手艺,看着像是南方的"锁魂桩",但又掺杂了点北方的"定风钉"。她一个姑娘家,怎么会这么多杂七杂八的手段?

但他没问。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只要能把这阵势稳住,别让这些魂魄散了,那是她的本事。

"行了,就剩最后一户了。"黄小满凑过来,打破了沉默,"长安哥,最后一户是……谁家?"

李长安愣了一下。

绕了一大圈,最后这户,离老槐树最近,受的冲撞也最大。

那是他自己家。

他没说话,拍了拍黄小满的肩膀,示意他自己待会儿,转身朝自家院子走去。

越靠近家门,心里那种莫名的悸动就越强烈。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到了门口,李长安的手搭在门闩上,停住了。

自家门口那盏昏黄的门灯下,站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个子不高,裹着小脚,穿着一身黑色的粗布衣裳,裤脚扎得整整齐齐。她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在那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手里拄着根拐杖,那是老枣木做的,被磨得溜光水滑。

李长安只在爷爷挂在墙上的那张黑白照片里见过她。

太奶奶。

那个在爷爷嘴里"脾气最倔,手最巧,谁都不敢惹"的老太太,那个在李长安出生前就已经走了的老人。

太奶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屋里探头,也没有表现出那种急切。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棵经历了一辈子风雨的老松树。

听见脚步声,太奶奶慢慢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不浑浊,亮得很,像是藏着星星。她看着李长安,目光从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回到脸上。

那一瞬间,李长安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似的,所有的秘密、疲惫、恐惧,在她面前都藏不住。

太奶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李长安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想听清她的声音。

可是没有声音传出来。太奶奶只是笑了笑,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了指李长安的胸口,然后又指了指那断掉树根的方向,最后摆了摆手,像是让他别过去。

那意思是:

别怕,家还在。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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