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爬上山头,那光线却是惨白的,照在人身上没半点暖意。
老槐树的树桩前多了张方桌。桌子是李长安从家里搬出来的,红漆剥落了不少,三条腿垫着砖头才勉强稳当。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三炷还没点的香,一碗清水,还有一盏用墨水瓶改装的油灯。
李长安手里捧着个蓝布包,里头是崔妈妈昨晚连夜找出来的老户籍册。那册子纸页发黄,边角都磨毛了,翻开一股霉味儿混着陈年的纸灰味儿。
"长安哥,真得一个个念啊?"黄小满蹲在旁边,手里攥着把刻刀和一根新削好的木桩子,一脸苦相,"这册子少说也有几百个名字吧?这一上午念得完吗?"
"念不完就念到晚上,念不完就念到明天。"李长安头也没抬,把香点上,插在香炉里,"树断了,路就断了。这些魂回不去,就在这儿耗着。咱们得把路给他们重新铺上。"
这办法不是打,也不是驱,是送。
他把新木桩子立在老树桩旁边,那是用来临时接引根脉的。黄小满负责刻名字,每念一个,刻一个;白双双负责引导,把那些堵在门口的魂引到这新桩子上,顺着木纹再送回地下去。
正忙活着,那边路上尘土飞扬,一辆皮卡车开了过来,"嘎吱"一声停在了路边。
车门一开,下来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肚子挺得老高,后面跟着四个精壮的工人。这就是那个施工队的老板,姓赵,听说这一片的工程都被他包圆了。
"谁让你们在这搞封建迷信的?"赵老板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那冒烟的香炉,"这路早上就停工了,你们在这儿又是烧纸又是摆摊的,让不让人干活了?"
李长安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低头翻开册子第一页。
"赵树生,生于民国二十年,卒于一九八二年……"
他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里听得清清楚楚。每念一个字,手里的黄纸就往火盆里送一张。
赵老板被无视了,脸上挂不住,指着李长安鼻子骂:"嘿!我跟你说话呢!你是这村管事的?知道耽误一天工期多少钱吗?把你这破烂玩意儿给我撤了!不然我叫人给你扔沟里去!"
后面那四个工人就把手里的铁锹镐头弄出哗啦啦的响动,想给老板撑场面。
李长安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赵老板,眼神没什么波澜,却看得赵老板心里莫名一毛。李长安也没动怒,就那么淡淡地开了口。
"你妈是不是叫刘桂兰?属猪的,腊月二十三半夜子时生的?"
赵老板愣住了,手里的动作僵住:"你……你说什么?"
"你妈走的时候是不是穿着件没补丁的蓝大褂?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桃酥?"李长安语气平得像是在念书,"她死前是不是一直盯着门口看,好像在等谁回来?但那天你在外地打牌,没赶上最后一面。"
"你……你怎么知道?"赵老板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起来,"你是谁?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就在你背后站着呢。"李长安指了指赵老板身后。
赵老板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荒草。但他这一回头,像是把心里的防备给回头了,两条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那种装出来的威风瞬间崩塌,赵老板眼圈红了,鼻涕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妈……妈啊……"他跪在那儿,一边磕头一边嚎,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错了……我不该贪那点钱……我不该那天没回来……"
后面那四个工人吓傻了,谁也没见过自家老板这副德行,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上前,一个个往后缩。
李长安没理他,转头对黄小满说:"刻个名字,刘桂兰。"
黄小满咽了口唾沫,手里的刻刀哆嗦了一下,在木桩上刻下了那三个字。
白双双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铜铃,轻轻摇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赵老板身后似乎有个模糊的影子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顺着那铃声飘向了新立的木桩。
赵老板在那跪了一个多小时,哭得嗓子都哑了。最后还是自己爬起来的,也不提开工的事了,带着那几个工人灰溜溜地跑了,连皮卡车都没敢开。
日头一点点升高,又一点点往西边斜。
李长安就一直念,一直烧。嗓子一开始是干,后来是疼,到现在已经是哑得像是含了块炭。每念一个名字,他就觉得手腕沉一分,像是那册子里的名字都有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黄小满的手指头上全是血泡,刻刀都换了两把。
"赵铁柱……烧了。"
"钱二丫……烧了。"
"王大壮……烧了。"
名字一个一个往下念,树桩前烧过的纸灰积了厚厚一层,被风一卷,漫天飞舞。
爷爷今天精神头似乎好些了,也没回屋躺着,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自家院门口的门槛上。他手里没拿烟锅子,就那么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眯着眼看着这边的动静。
他没过来帮忙,其实也帮不动了。李长安知道爷爷现在这是在替他守着气,只要有这道门槛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敢趁乱往家里钻。
偶尔爷爷会咳嗽两声,那声音听着像破风箱拉扯,但在李长安耳朵里,这就是定心丸。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缕阳光被山头吞没。
册子只剩下最后几页了。李长安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只能看见嘴唇在动。
"李长河……"
"李翠花……"
黄小满刻得手都麻了,抬头看了一眼李长安:"长安哥,还剩几个?"
李长安指了指最后一行。
那里只有一个名字。
那是活人的名字。
"李德山。"
李长安念到这三个字的时候,顿住了。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连风都停了。
他的手捏着那张黄纸,边缘都被汗水浸湿了。
这是爷爷的名字。按照规矩,这册子上记的是野仙岭故去的人。爷爷名字之所以在上面,是因为前阵子爷爷病重,大家都以为挺不过去了,崔妈妈怕到时候慌乱,就提前把名字写上了。
可爷爷挺过来了。
现在念这个名字,烧这张纸,那就是在送魂。是把爷爷的魂给送走。
李长安的手悬在火盆上方,火苗舔舐着空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坐在门槛上的爷爷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往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瞬间,爷孙俩隔着半个村子对上了眼。
李长安看见爷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解脱,又带着点无奈,像是在说:"没事,念吧。"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然后把手里那张写着爷爷名字的黄纸折叠好,塞回了怀里。
下一页是空的。
他翻过这一页,把册子合上。
"下一个。"
他哑着嗓子说。
黄小满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没了啊长安哥,这就念完了。"
"没完。"李长安把册子塞回那个蓝布包里,"活人的名字不用送。只要人还活着,路就断不了。"
黄小满眨巴了两下眼睛,反应过来了,咧嘴一笑:"对嘞,老爷子还在呢,咱送个屁啊。"
他把手里的刻刀扔在地上,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那我是不是能把这木桩子埋了?"
"埋上。"李长安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住。
白双双走上前,帮着黄小满把那根刻满了名字的新木桩往坑里填土。她的手指尖碰到木桩的时候,那木头微微闪了一下光,像是萤火虫的屁股,一闪即逝。
白双双没在意,以为是月光反射,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都送走了?"
"都送走了。"李长安看着那个被填平的土坑,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这一夜,野仙岭的村子里终于清净了。那些站在门口的影子,随着李长安念出的最后一个名字,都顺着新木桩的根脉,重新回到了地底下去。
各家各户的灯都灭了,村民们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李长安转身准备回家,想给爷爷报个平安。
刚走到村口,他脚步猛地顿住。
还有一个人没走。
村口的大青石旁边,站着那个裹着小脚的老太太。太奶奶依旧拄着那根枣木拐杖,背挺得笔直。她看着李长安,没有像其他魂魄那样消散,也没有往木桩那边去。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是一尊守了百年的石像。
李长安看着她,张了张嘴,哑得说不出话来。
太奶奶没有动,只是那双眼睛里,似乎还有话没说完。她看着李长安,又看了看李长安身后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动。
李长安没听清声音,但他看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在说一个字。
"跑。"
就在这一瞬间,李长安感觉后脖颈子上的汗毛猛地炸开了。一股比刚才那些回魂的阴气还要凶恶百倍的东西,正从村外那漆黑的山林里,悄无声息地压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