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野仙岭静得像是一口扣在地上的黑锅。
李长安站在村口那块大青石旁边,脚底下有点发飘。刚才那一通忙活,加上之前念名字耗的神,这会儿那股劲儿一过,疲惫感就跟潮水似的涌上来了。
但他动不了,因为太奶奶还在这儿。
老太太的身影比刚才淡了不少,边缘有些虚化,像是有层雾隔着,看不真切。只有那根枣木拐杖杵在地上的声音,还是那么实诚,"笃"的一声,像是敲在李长安心坎上。
"太奶奶。"李长安叫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听着跟破锣似的。
老太太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雾蒙蒙的脸上显得格外亮。她没往前走,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李长安,就像小时候李长安犯错躲进被窝里,她掀开被窝时的眼神。
那是心疼,也是无奈。
"长安。"太奶奶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叶,带着股子沙哑的凉意,"长大了。"
李长安鼻子一酸,想笑一下,脸上肌肉却僵住了:"嗯,长大了。太奶奶,路铺好了,您顺着那新桩子走吧。别在外面晃荡,容易迷路。"
太奶奶没看那新木桩,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走,我有话跟你说。"老太太往前探了探身子,"我要是再不说,以后就没人知道了。"
李长安把背挺直了:"您说,我听着。"
"你妈走的那天……"太奶奶顿了顿,像是陷入了很远的回忆,"那天是个大阴天,云压得低低的,看不见日头。她背着包,出了院子,走了没多远,回头看了三次。"
李长安的呼吸猛地停了一下。
关于母亲,在这个家里是个禁忌。爷爷从来不提,李长安自己也不敢问。只知道她是十几年前没的,说是得了急病,或者是出了意外,反正人没了,尸骨也没运回来。
"回头看了三次?"李长安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抖。
"对,三次。"太奶奶肯定地点点头,"第一次是在院门口,看了屋里。第二次是在村口这棵老槐树底下,看了村后头的路。第三次……是在过了那个山坳,最后一次回头看。"
"她在等你爹。"太奶奶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动了地下的亡魂,"她在等你爹回来送她。可是你爹没来。那个当口,你爹要是来了,你妈兴许就不会走了。"
李长安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堵得慌。
他爹是谁,长什么样,去哪了,这么多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小时候别人骂他是没爹的野种,他回家问爷爷,爷爷就拿烟锅子敲他的头,说爹死了,以后不许提。
原来,爹没死,或者说,没死透。至少在妈走的时候,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长安啊,"太奶奶的身影开始晃动,像是要散开的烟,"有些事儿,你不能光听你爷爷那一面之词。老一辈的债,别全压在自己身上……去吧,回家看看老头子。"
说完这一句,太奶奶的身子彻底散了。那层雾气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消散在夜风里。那根拄着的拐杖也没了声响,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李长安站在原地,像根木头桩子。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白双双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她也没说话,双手插在风衣兜里,看着太奶奶消失的方向。
两人站了许久,谁也没开口。
"你妈回头看了三次?"白双双突然打破了沉默。
李长安点了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
"那三次,是不是都在看同一个方向?"白双双转过头,盯着李长安的脸。
李长安愣了一下。脑子里回想着太奶奶的话。院门口看屋里,那是看家。村口看后山,那是看路。第三次……
"是。"李长安闭上眼,那个方向在脑子里清晰起来,"最后一次,是看着村外那条进山的路。"
"不对。"白双双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我是说,前两次。院门口,看的是屋里,那是看你和你爷爷。那第二次呢?老槐树底下,看村后头的路?你确定是看路?"
李长安猛地睁开眼。
老槐树在村口,而在村后头那条路的对面,就是他们家。
那个方向,确实是家。
"那个方向,是你家。"白双双说。
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如果是在看家,那她在看什么?看爷爷?还是看家里有没有人出来追她?
"她不想走。"白双双一针见血地说,"她不想死,也不想走。她在等一个人拦住她,或者等一个人陪她一起走。"
李长安感觉有点透不过气。
"我先回去了。"李长安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往村里走。
白双双没拦他,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无话。
回到家,院门虚掩着。李长安推门进去,屋里黑洞洞的,只有爷爷屋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爷爷睡着了。老人家躺在床上,呼吸很重,那股子从肺里拉出来的风箱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李长安站在床边,借着月光看着爷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睡梦中的爷爷眉头紧锁着,像是在跟谁较劲,手里的被角攥得死紧。
李长安看了爷爷很久心里五味杂陈太奶奶刚才话里有话爷爷肯定瞒了他关于爹和事儿
但他现在没力气问,也不忍心问。
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搪瓷缸子。里头的茶早就凉透了,上面漂着一层褐色的茶垢。李长安走到院子里,把凉茶泼了,又去暖壶里倒了一杯温水。
温热的水流进缸子里,他试了试温度,正好。
回到屋里,他把搪瓷缸子轻轻放在爷爷床头那个最顺手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退出了屋子,带上了门。
白双双正站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抽烟。看见李长安出来,她把手里的烟头掐灭,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想通了?"白双双问。
李长安靠在墙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了两次才点着:"想通什么?我连我爸是谁都不知道,我想不通。"
"你可以不知道,但事情能查。"白双双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一页,"来之前,我去了一趟当年的事发地。也就是你妈失踪的那个镇子。"
李长安手一抖,烟灰掉在鞋面上,他也没顾上掸:"你查那个干嘛?"
"我是风水师,我也看因果。"白双双说,"我查到了你母亲当年走的那条路。那条路我也走了一遍。"
"然后呢?"
"那条路不是死路。"白双双合上笔记本,眼神很亮,"是活路。那条路一直通向深山,也就是野仙岭的背面。那里有个口子,叫'鬼门隙',平时是封死的,但那天的日子特殊,开了。"
李长安皱起眉头:"你是说……"
"你妈不是被劫持的,也不是失足落崖。"白双双盯着李长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是自愿去的。她背着包,那是去远门的打扮,不是去送死的打扮。"
"去哪?"李长安问,声音有些发紧。
"去阴间。"白双双说出了一个让李长安后背发凉的词,"但不是去死,或者说,不仅仅是死。她是去找一个人。"
李长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太奶奶刚才说,妈在等爹。
"找谁?"李长安明知故问,嗓音干涩。
白双双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李长安,缓缓说道:"我怀疑,你妈找的,是你爹。"
李长安的手指瞬间攥紧,那根没抽完的烟被捏得粉碎,烟丝散了一地。
"你说什么?"李长安猛地站直了身子,"你是说我爹没死?他在阴间?"
"不一定是活人,也不一定是死人。"白双双摇了摇头,"有些状态,介于生死之间。你妈当初是为了找他才去闯那个鬼门隙的。也就是说,你爹当年先走了那条路。"
风吹过院子里的柿子树,还没落干净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听着像是有无数人在低语。
"你爷爷知道。"白双双补了一刀,"他肯定知道你爹去哪了,也知道你妈为什么去找他。但他不说,估计是有难言之隐,或者是……想保护你。"
李长安感觉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二十多年的谜团,今晚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来的真相却让他更加不知所措。
爷爷,爹,妈。
这三个他生命里最重要的男人和女人,原来都被那条看不见的线拴在一起,而线头就在这野仙岭的地下。
"我要问清楚。"李长安咬着牙说。
"别急。"白双双拦住了他,"现在问不出什么的。而且……"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而且什么?"
"而且今晚这事儿还没完。"白双双脸色变了变,"你太奶奶刚走,但是另外的东西,可能闻着味儿来了。你妈当年走的那条路既然开了,现在树又断了,路也乱了,保不齐有什么东西顺着那条路摸回来。"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柿子树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在了树杈上。
"沙沙——沙沙——"
那声音就在头顶上,离得很近。
李长安猛地抬头,只见黑漆漆的树影里,似乎蹲着个人影,正歪着头,透过树叶的缝隙往下看。
一双脚,悬在半空,晃晃荡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