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李长安正盯着自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发呆。
树上的黑影刚才那一闪就不见了,剩下满地被风吹乱的树影,像是一张张鬼脸在地上扭动。他接起电话,那头是崔妈妈压得很低的声音,听着有点抖。
"长安,你能不能来镇上一趟?老周头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李长安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他那纸扎铺子关了三天了,门锁着,人没影。但这两天镇上闹腾得厉害,好几个家门口莫名其妙出现了……那种东西。"崔妈妈顿了顿,像是不敢说,"纸人。没人送,就在门口摆着。"
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老周头是镇上唯一的纸扎匠,手艺好得没话说,但也因为手艺太真,平时就显得阴气重。他在镇上干了四十年,扎的纸人纸马,只要点上眼,活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叫上小满,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李长安喊了一声还在屋里打瞌睡的黄小满。这货一听要去镇上看热闹,立马来了精神,抓起桌上的桃木剑就往外冲。
到了镇上,天色已经有点阴沉了。虽然是白天,但这云层压得低,像是随时能塌下来。
崔妈妈在巷子口等着,看见李长安,赶紧招手。她脸色不太好看,指着不远处一家住户的大门:"那家就是刘大妈,昨儿早起开门,差点没吓死过去。"
李长安走过去一看,门虽然关着,但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推门进去,堂屋正中间的小马扎上,坐着一个纸人。
那纸人扎得太好了。
不是那种花花绿绿、一看就是哄小孩的玩具。这纸人脸上涂的是肉色的颜料,腮帮子上甚至还抹了两团淡淡的胭脂。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珠子是用黑玻璃球镶上去的,上面还画了眼白,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看。
旁边坐着的刘大妈,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那个纸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老头子啊……你走了三年了……怎么给我寄这个啊……你是想让我下去陪你吗?"
李长安皱起眉头。那纸人穿着一身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凑近看了看,那纸人的五官轮廓,跟墙上挂的黑白遗像一模一样。
这是刘大妈死了三年的老伴。
"婶儿,这东西哪来的?"李长安蹲下身,没敢直接碰那纸人。
"不知道啊……"刘大妈抽噎着,"早上我一推门,它就坐在这儿。也没见谁送,就这么……坐着。"
黄小满凑过来,围着纸人转了两圈,眼睛都直了。他伸手想摸,被李长安拍了一下手背。
"别乱动。"李长安警告道。
"不是,长安哥,你看这手艺。"黄小满指着纸人的胳膊,"这骨架子是竹篾削的,多匀称。这纸糊的层,三层打底,两层糊面,一点褶子都没有。这哪是机器做的?这是一刀一刀削出来的,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啊!"
他转头看向李长安,眼神里透着股兴奋劲儿:"这绝对是老周头的手。我看过他干活,就他能有这耐心,连纸人脚底板纳的鞋针脚都给画出来。"
李长安点了点头。他也看出来了,这纸人身上有股子老周头特有的糨糊味儿,混着点檀香灰。
"婶儿,昨晚是不是做梦了?"李长安问。
刘大妈愣了一下,止住哭声:"你怎么知道?我梦见我家老头子了。他就站在床边,跟我说……他说那边冷,问我要不要给他烧点东西。"
李长安心里有数了。
"烧了吗?"
"烧了……今早起来我就去烧了。"刘大妈咽了口唾沫,眼神有点发直,"可是长安啊,我今早醒过来……枕头边上,多了一叠纸灰。那是咱家才烧的纸灰啊!"
黄小满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去,这要是真的,那这纸人不是快递,那是传家宝啊。老头子自己走回来的?"
"活人收快递,死人寄特产。"李长安站起身,"老周头这铺子,得去看看。"
从刘大妈家出来,崔妈妈说这几天镇上不止这一家。足足七八户人家,全是活人收到了这种没寄件人的纸人。收到的全是刚走不久的亲人,而且当晚都会托梦要东西,第二天准能发现纸灰。
这事儿透着邪性。
几人一路走到老周头的纸扎铺前。
铺子在镇子最西边,是个老式的门脸房。那扇木门上挂着把大铁锁,上面落了层灰。门板上贴着的对联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只剩下几个残缺的字还能认出来。
白双双早就到了。她正蹲在门口,盯着地上的车轮印看。
"来了?"白双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三天前晚上走的。那车轮印很深,车上拉的东西不少,估计全是货。"
"什么货?"黄小满探头往门缝里看,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见。
"纸人。"白双双说,"老周头做活那是出了名的细致,他铺子里常年备着几十个半成品,现在都不见了。"
"撬锁。"李长安没废话。
黄小满嘿嘿一笑,从兜里摸出根细铁丝,捅了两下。"咔哒"一声,那把看起来挺结实的铁锁应声而开。
推开门,一股子霉味儿扑面而来,夹杂着那种特有的竹篾和纸张陈旧的味道。
屋里很乱。地上全是碎纸屑和剪断的竹条,像是发生了什么争执,或者是走得太急来不及收拾。
工作台上,剪刀、糨糊盆、画笔都还在,摆得乱七八糟。就像是老周头刚才还在这儿干活,下一秒就人间蒸发了。
白双双走到柜台后面,翻了翻上面的账本。
"生意记录停在上个礼拜。"白双双手指在纸页上划过,"最后几单都是正常的丧事。但是……"
她手指突然停在某一页上,指尖碰到纸张,那纸页微微亮了一下极其微弱的荧光。白双双没注意到,眉头紧锁:"这下面夹着张单子,没日期,没名字,只有个数。"
"多少?"李长安凑过去。
"一百个。"白双双说,"订了一百个纸人,要得急,还得都要那这种'全须全尾'的。也就是说,骨架要实,五官要真,连心口窝那块得画上血点子。"
李长安心里一沉。这哪是纸人,这是替身。
一百个替身,那得是一百个要找替身的厉鬼,或者是……一百个要去做大事的死人。
"老周头接这活儿了?"
"接了。定金都收了。"白双双指着账本角上一个红手印,"这是老周头的规矩,定钱到手,生死无悔。"
黄小满在里屋转了一圈跑出来,脸色有点难看:"长安哥,床上被褥是叠好的。这老头子是自己走的,而且走的时候挺从容。不像是被绑架的。"
"不是绑架。"李长安看着那把被撬开的锁,"是被雇。"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工作台的一角。那儿放着一个还没做完的纸人脑袋,只有个轮廓,没画五官。在那纸人脑袋下面,压着一张从挂历上撕下来的纸。
李长安走过去,把那张纸抽出来。
上面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笔锋却透着股决绝劲儿。
"有人雇我。我得去。"
下面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
李长安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又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野仙岭,老槐树根。"
"操。"黄小满骂了一句,"这老头子也是咱们村的?不对啊,他一直在镇上啊。"
"他说的不是老家。"李长安把纸条攥在手里,感觉那张纸有点烫手,"他是说要去干活的地方。野仙岭老槐树根……不就是咱们刚砍了树那个地方吗?"
白双双脸色变了变:"一百个纸人,送到刚断了引魂木的老槐树底下。长安,你那新立的木桩子,怕是保不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就是这家!"
"警察同志,就是这儿卖的纸人!给我家吓出病来了!"
李长安回头看了一眼黄小满:"有人报警了。"
"那咱们……撤?"黄小满把手里的铁丝往兜里一揣。
"撤个屁。"李长安把那张纸条塞进兜里,"正愁找不到线索。老周头既然说是去野仙岭,那咱们今晚就去那棵树底下等等。我倒要看看,是谁雇这一百个纸人,又要办什么喜事。"
白双双合上账本,那一瞬间,她指尖的微光闪得比刚才更亮了一瞬。她把账本塞进包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百个纸人,要是都点了睛……"
"那就是一百个兵。"李长安接过了话茬,推开后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