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殡葬"的招牌是金色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看着气派,也刺眼。不像是个给死人办事的地方,倒像是卖保险的或者是卖楼盘的。
李长安站在玻璃门前,吐了个烟圈,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推门进去了。
这地方大,一楼大厅摆着各种高档骨灰盒,还有那种用玉石甚至水晶做的,标价好几万。空调开得足,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人胳膊上起鸡皮疙瘩。
"先生您好,有什么需要?"穿着制服的前台小姐站起来,脸上挂着职业的假笑。
"找你们老板。"李长安没废话,"问问赵经理,那个纸扎的老头子,在哪儿呢?"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有人这么直愣愣地闯进来。她刚想拦,二楼楼梯口传下来一阵脚步声。
"是我吧?叫什么老头子,那是周师傅。"
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肚子微挺,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转得咔咔响。这就是赵经理。
李长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周师傅人呢?家里铺子锁了三天了,活儿没人干,倒是你这儿生意挺火。"
"哦,周师傅啊。"赵经理走到一楼,挥了挥手让前台去倒茶,然后笑呵呵地请李长安坐下,"李大师是吧?咱们也是老交情了,虽然没见过面,但名声那是如雷贯耳。周师傅是我请来帮忙的,这几天忙着赶工期,住公司宿舍呢。"
"赶什么工期?"李长安没坐,就站在他对面,"扎纸人还要赶工期?这玩意儿能流水线生产?"
赵经理把核桃往桌上一放,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但眼皮子却是耷拉着的。
"李大师,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现在是新时代,讲的是效率,是市场经济。"赵经理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展架,上面放着个纸扎的别墅,做得精细极了,连窗户棂子都跟真的一样,"你看这东西,一个卖八千块。家属愿意花钱,想让他们老人在那边住得好点,我有错吗?"
"八千。"李长安冷笑一声,"老周头以前扎一个才收多少?一百二都算多的。你这一转手,翻了快七十倍。你给老周头多少?"
"那是定价策略!"赵经理也不恼,端起茶杯吹了吹沫子,"而且周师傅年纪大了,手脚慢。我这是照顾他生意,给他派的大单子。让他一天扎十个,这活儿轻省,不用动脑子。"
李长安盯着他:"一天十个。扎一辈子纸人的人都知道,纸人有灵,得慢慢扎,每一刀下去都得念想着那个人。你让他一天扎十个,那是扎纸人吗?那是糊弄鬼。"
"管他糊弄谁呢。"赵经理放下茶杯,撇了撇嘴,"只要点睛的时候那口气的在了就行。再说了,家属只看样子像不像,谁管你心里有没有念想?李大师,你也别太较真。有区别吗?"
"有。"李长安往前凑了一步,盯着赵经理的眼睛,"你花钱买的是纸人,但念想是扎纸的人给的。你把念想断了,只留个壳子,那纸人就不是死物了。"
赵经理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往后缩了缩:"你什么意思?"
"空壳。"李长安说,"没了念想撑着,这东西就是空的。它自己会找主人,找那些心里还惦记着死人的活人,去填补那个空。所以最近镇上才闹那么凶,那些纸人自己跑回家去了。"
赵经理脸色变了变,显然他也听说了那些事儿,但他嘴硬:"那……那是巧合。"
"带我去仓库。"李长安没跟他争辩,"我要看看那些还没点睛的货。"
赵经理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李长安那身横练的块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跟我来。不过咱们说好了,别碰坏了东西,这都很贵。"
仓库在地下室。一进去,那股子味道就冲鼻子。
不是那种纸浆味,是一股子劣质胶水和油漆混在一起的味道,熏得人脑仁疼。
仓库很大,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纸扎。汽车、别墅、甚至还有纸扎的麻将桌和美女。在仓库最中间的空地上,站着三十个纸人。
这三十个纸人,还没画五官。
脸上光秃秃的一片白,只有两团淡红色的胭脂涂在脸颊位置。因为没画眼睛,所以它们看起来像是一群没有方向的瞎子,显得格外诡异。
黄小满跟在后面,一进门就打了个哆嗦,往李长安身后缩了缩:"我去,这地方怎么比乱葬岗还凉啊?这帮家伙……怎么都看着咱们?"
李长安没说话,他走到那群纸人面前。
这三十个纸人,虽然没画眼睛,但头全都歪着,整整齐齐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李长安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那是仓库的通风口,通风口外面,朝着镇东头——那是老周头家的方向。
"它们在等老周头。"李长安低声说。
"哈?"黄小满瞪大了眼睛,"等他干嘛?等他画眼睛?"
"不是。"李长安摇摇头,伸出手,在其中一个纸人的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那纸人发出"咚"的一声,声音空洞,像敲在空木头上。
"老周头扎了一辈子,每一刀下去心里都念着一句'到了那边别受罪'。那是给这东西注入的魂。"李长安看着那些纸人,"现在被你逼着流水线生产,只有速度,没有念想。这就像生了个孩子没给饭吃,它饿,它得找那个能喂饱它的人。"
赵经理站在门口,听着这话,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冷哼一声:"行了行了,别神神叨叨的。既然周师傅不在,你们要找人就别处找去,我这还要盘点呢。"
白双双没理会赵经理的逐客令。她走到仓库角落的一个旧货架前,那上面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和发黄的账本。
"这本子……"白双双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吹了吹上面的灰。
"那个别动!那是以前那家倒闭的店留下的废账,没用的!"赵经理喊了一声。
白双双没理,翻开看了一眼。账页都发脆了,字迹是蓝色的钢笔水。
她往后翻,翻得很快,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发票,纸张都已经黄得快要碎了。上面用那种老式的繁体字写着:
定做人:沈氏。
物品:纸人一个。
金额:全款已付。
备注:照着我的样子扎。不点睛。
日期是三十年前。
白双双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她感觉指尖有点发烫。
"长安,你来看看。"白双双把账本递过去。
李长安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照着我的样子扎?"李长安念了一遍,"这沈氏是谁?给自己扎个替身?还是不点睛的替身?"
不点睛的纸人,那就是个物件,没有灵性。但如果是照着活人的样子扎,而且还要不点睛,这里面就有说道了。这通常是用来挡灾的,或者……
"这是个诱饵。"白双双轻声说,"这东西不是给死人烧的,是给活人用的。用来引路。"
李长安猛地抬头看向她:"引路?"
"沈氏。"白双双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三十年前,野仙岭附近姓沈的大户人家没几家。但是有一个沈氏,在当时的行当里很有名。"
"谁?"李长安问。
白双双合上账本,那本书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看着李长安,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沈秀琴。"
李长安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白双双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你妈,是不是叫沈秀琴?"
李长安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抓住白双双的手腕,力气大得让白双双皱了皱眉:"你说什么?这上面的沈氏,是我妈?"
"我不确定,但名字对得上,年份也对得上。"白双双抽出自己的手,平静地看着李长安,"三十年前,你妈还没有离开野仙岭。那时候她去找老周头,照着自己的样子扎了个纸人,还不点睛。"
李长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十年前,那是他还没出生,或者是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母亲为什么要给自己扎个纸人?而且是藏在这种地方的账本里?
"那这纸人去哪了?"李长安问,声音有些发抖。
赵经理在门口喊道:"我说你们聊够了没有?这是商业机密,虽然都是旧账……"
"闭嘴!"李长安回头吼了一嗓子。
赵经理吓得一缩脖子,再也不敢出声了。
白双双环视了一圈这个堆满了"空壳"的仓库,眼神最后落回那本账本上。
"这纸人既然没烧,也没点睛,那就还在。"白双双低声说,"如果这真的和你妈有关,那这东西这三十年来,可能一直就在某个地方,等着什么东西。"
"等着什么?"
"等着有人来给它点睛。"白双双转过头,看着李长安,"或者说,等着有人来替它去死。"
仓库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闷雷。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黑了下来,透过那个高高的通风口,能看见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把这栋房子给碾碎了。
李长安把账本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去哪?"黄小满赶紧跟上。
"回野仙岭。"李长安的声音冷得像冰,"去问我爷爷。他肯定知道沈秀琴当年扎纸人是为了什么。"
走到门口,赵经理试探着问了一句:"大师,那这仓库里的货……"
李长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三十个依然朝着老周头家方向的纸人。
"留着吧。"李长安说,"等老周头回来,让他自己给它们念想。要是念想给不上……"
他没说完,但赵经理读懂了那眼神。那是要出大事的眼神。
出了门,风卷着落叶在街上打转。李长安拉开车门,手还在微微发抖。
"沈氏……妈……"
他嘴里念叨着这两个词,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这一层层剥开的秘密,每一个都指向那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母亲。
"开车!"李长安冲黄小满喊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