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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老周头

野仙岭:我家堂单通阴 云中龙 2152 2026-08-07 21:50:10

那地方在城郊的一片棚户区里,路烂得跟被犁过似的。皮卡车颠得像是在跳迪斯科,黄小满一边扶着把手一边抱怨,说这哪是住人的地方,那是用来废铁的。

车在一栋红砖筒子楼底下停了。楼道口堆满了煤球和烂菜叶子,一股子馊味儿。

李长安也没多废话,拿着地址就往上爬。三楼左边那扇防盗门锈得都快掉渣了,里面挂着把破锁,但这会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惨淡的灯光。

推开门,屋里全是竹篾削下来的碎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老周头就缩在墙角那张破饭桌旁边,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珠子红得跟兔子似的。他面前摆着十几个没糊纸的竹架子,看着像是一堆没长肉的骷髅。

听见门响,老周头猛地抬头,手里的刻刀差点划在自己脸上。看清是李长安,他身子一松,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刀"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是你啊……"老周头嗓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我还以为是那帮催命的来了。"

李长安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半成品,又抓起老周头的一只手。

那手背上全是口子,新伤叠着旧伤,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结了黑紫的痂。虎口那是肿着的,显然是长时间握刀累的。

"一天十个?"李长安问。

老周头苦笑了一声,把手抽回来,在那条脏兮兮的围裙上蹭了蹭:"十个那算是少的。那姓赵的说这一周得赶出一百个货,不然就扣钱,还要砸我铺子。我哪扎得了那么多啊……"

他哆哆嗦嗦地去摸桌上的烟盒,空了,气得他把盒子捏扁了扔在地上。

"我这辈子扎纸人,讲究的就是个心诚。扎一个,得跟它说半天话。跟它说那边冷不冷,说家里人都挺好的。这一句话一句话念进去,这纸人下去才有个样子,才知道往哪家走。"老周头抹了一把眼角,"他们不让我说话,光让我快。不说话,那就是个空壳子啊!那就是个没魂儿的烂纸啊!"

李长安看着这满屋子的竹架子,心里有点堵。

这老手艺人,信的是这一行里的道义。可现在这世道,道义不抵钱。

"歇着吧。"李长安拉过旁边一个马扎坐下,从桌上捡起那把沾血的刻刀,在手里掂了掂,"剩下的,我帮你扎。"

老周头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李长安:"你?你会?"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黄小满也凑了过来,一脸的不可思议:"长安哥,你可是……那个什么陆地神仙,你上手干这个扎纸人的手艺活儿?这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手艺不分大小。"李长安头都没抬,拿过一根竹条,"周叔,你教我。"

老周头张了张嘴,看着李长安那张认真的脸,突然笑了。那笑容有点难看,但那是他这几天头一回笑。

"行,那我教教你。"老周头坐直了身子,那股子颓废劲儿散了不少,"扎纸人,先扎骨。这竹篾子得削得薄厚一样,不然糊上纸不平整。你看这个手腕这儿,得留个劲儿……"

他伸出那双满是伤口的手,握住李长安的手,一点点调整着刻刀的角度。

李长安手稳,心也静。他跟着老周头的指点,刀锋在竹篾上游走。这竹子虽然是干的,但在李长安手里,仿佛又活了过来,顺从地变成了想要的形状。

屋子里的气氛慢慢变了。刚才那种压抑和绝望淡了下去,只剩下刀削竹子的沙沙声。

削着削着,老周头突然停住了手。

他看着手里那个快成型的骨架,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但又带着股子钻心的疼。

"这个纸人……是我老伴的。"老周头声音低了下去,"她走了二十年了。以前每年忌日,我都给她扎一个。这一扎就是二十年,满屋子都是她。"

他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连带着李长安手里的刀也跟着晃。

"今年他们不让我扎了。他们说这玩意儿不挣钱,让我扎那些大别墅、小汽车,还要扎个那种……那种穿得花花绿绿的小保姆。"老周头吸了吸鼻子,"我想着她,手就不听使唤。这刀一滑,就……"

李长安感觉到了老周头手心里的冷汗。这哪是扎纸人,这是在扎心。

"周叔,这骨架我帮你削好了。"李长安把竹架子递过去,"剩下的糊纸、画脸,还得是你自己来。画魂儿这事儿,我替不了你。"

老周头接过那个骨架,像是捧着个刚出生的婴儿。

李长安站起身,走出了门。

楼道里的风有点凉。白双双正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还攥着那本旧账本。她没进屋,一直在守着。

"怎么样了?"白双双问。

"缓过来了。"李长安点了根烟,"老周头是个念旧的人。只要念想还在,魂儿就散不了。"

白双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本。那是从殡葬公司带出来的,已经在她手里捏出了褶子。她翻到了夹着那张发票的那一页,手指在"沈氏"那两个字上摩挲着。

"沈秀琴……"白双双念叨着这个名字,"你妈三十年前照着自己的样子扎了个纸人,还不点睛。李长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纸人是为了引路,那它到底想引去哪?"

李长安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烟雾在黑暗的楼道里消散。

"引去那个没爹没娘也能活的地方?"李长安自嘲地笑了笑,"还是引去那个能把我爹找回来的地方?"

"或许都有。"白双双合上账本,眼神复杂,"但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那个沈氏,或者说你妈,当年可能预感到会有这一天。"

屋内传来了低低的抽泣声。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压在嗓子眼里的呜咽,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亲娘。

李长安听见了,没进去打扰。这是老周头跟他老伴的悄悄话,外人在场,那纸人就活不起来了。

这一夜,这破旧的筒子楼里,那盏昏黄的灯光亮到了天亮。

等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李长安推开门进去的时候,老周头正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一个崭新的纸人。

圆脸,眼角带着笑纹,身上围着那种老式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把扫帚,像是要去打扫院子。那眼睛画得神了,不像是死板的眼珠子,像是活人,透着股慈祥劲儿。

老周头眼泡肿得老高,但精气神回来了。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纸人的脸,像是在摸老伴的脸。

"周叔,回吗?"李长安问。

老周头抬起头,看着李长安,又看了看黄小满和白双双。

"回。"老周头站起身,把那个纸人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我回去。我重新开门。"老周头咬着牙说,"那些空壳子,我得一个个给它们补上念想。不能让它们在那儿吓唬人。"

他说着,迈步走出了那间昏暗的出租屋。早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那个纸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小满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就回去?那殡葬公司那边……"

"那边我去处理。"李长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屋子,然后转过身,大步跟了上去,"有些路,得自己走回来。有些门,得自己重新打开。"

白双双走在最后,她看了一眼手里的账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出租屋的窗户,把账本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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