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到了顶,灰尘在阳光下扑簌簌地往下掉。老周头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外头的日头,没像前两天那样缩着脖子。
他怀里抱着那个刚扎好的老伴纸人,那是从出租屋带回来的。他把纸人安安稳稳地摆在正中间的供桌上,点了三根香。
"老伙计,咱们回家了。"老周头拍了拍纸人的肩膀,手不抖了,"今儿个重新动刀。"
他坐回那张磨得发亮的工作台前,拿起那把跟了他四十年的刻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滋——滋——"
声音很稳。
就在老周头刀刃刚要切在第一根竹篾上的时候,外头的大街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子怪声。那不是人说话,也不是车跑,更像是无数双脚底板蹭着地面的摩擦声。
沙沙,沙沙。
李长安往外看了一眼,好家伙。
那些这两天散落在镇上各家各户门口的"空壳"纸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全跑出来了。它们也不避人,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在马路牙子上,全都是一个方向——朝着老周头的纸扎铺。
有的纸人胳膊掉了一半,有的脸上被人撕烂了一块,看着瘆人。
"这是认主呢。"黄小满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草棍儿,"妈的,这几十个纸人集体游行,我要是拍下来发抖音肯定火。"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嘎吱"一声横在了街中间,挡住了那些纸人的路。车门开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姓赵的殡葬公司老板,另一个是个夹着公文包的瘦高个,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挺斯文,嘴角却挂着股子冷笑。
"周师傅,这就不厚道了吧?"瘦高个推了推眼镜,走到铺子门口,也不管那些纸人还在往这边挤,直接拿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我是永安公司的法律顾问。根据合同,您单方面违约,这三十万的赔偿金,今儿个得给个说法。"
老周头手里的刀停住了,脸色白了白。三十万,把他这把老骨头拆了卖都凑不齐。
"赔个屁。"李长安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老周头前面,把那张纸拿过来扫了一眼,"合同哪写着必须把人累死才算数?"
"这是商业机密和工期约定。"律师冷笑一声,"您要是没读过书,我可以念给您听。还有,您之前离开公司的行为导致了一批产品不合格,损失我们也得算。"
"不合格?"李长安把合同扔回桌上,看着那张斯文败类的脸,笑了,"我说姓王的,你爹去年走的时候,是不是没睡安稳?"
律师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你怎么知道我姓王?"
"不仅知道你姓王,还知道你爹坟头朝西。"李长安从兜里摸出根烟,没点,在手里转着玩,"西晒厉害,晒得你爹脑仁疼。还有,清明那天你去烧纸,烧的那堆钱,冥银行不认。那是假钞,票面上的玉皇大帝头像是歪的,那一批货,都是赝品。"
律师的眼镜差点没掉下来,嘴角抽搐了两下:"你……你胡说什么!我是律师,我不信这个!"
"你不信,你爹信。"李长安逼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最近是不是老做梦?梦见你爹在黑屋里喊饿?因为他买不着路钱,在那边是个穷鬼,正找你要债呢。"
律师的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腿肚子有点转筋。因为他最近确实天天做噩梦,而且梦里确实有个老头子在跟他要钱。
"这……这……"
"别这那的了。"李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今晚找个十字路口,用真钱烧。别贪便宜,去老周头这儿买正经纸扎烧。你要是再做梦,这三十万我替老周头出。"
律师打了个哆嗦,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往这边走的纸人,感觉那一双双没画眼睛的眼窝都在盯着他。
"行……行!"律师再也不敢提赔偿的事,拉开车门钻进去了,"赵经理,走!快走!"
赵老板还想骂两句,被律师吼了一嗓子,赶紧发动车子。轮胎磨起一阵烟,跑得比兔子还快,连路边那几个纸人都给撞倒了。
"操,这就怂了?"黄小满在后面啐了一口,"这帮人也就是嘴上厉害。"
李长安转身回了铺子,冲老周头说:"周叔,别理他们。动你的刀。"
老周头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浊气算是吐出去了。手稳了,眼神也亮了。
"嗤——"
第一刀划下去,竹屑飞溅。
就在这一瞬间,街上那几十个朝着铺子挤过来的纸人,全停住了。紧接着,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或者是被抽走了筋骨,"哗啦"一下,全都瘫软在地。
风一吹,它们散开了。不是破了,是直接化成了灰。
漫天的纸灰飘起来,白花花的,跟下雪似的。
铺子门口有个卖菜的大婶正推着车路过,仰头看着天,愣了一下,嘀咕了一句:"这大晴天的,怎么下雪了?"
路过的年轻小伙抬头看了一眼,伸手接了一片灰,搓了搓:"大妈,那是纸灰。哪家烧纸烧这么大阵仗?"
那不是烧纸的灰,那是念想散了。
老周头这刀一下,那是认祖归宗,告诉那些孤魂野鬼,路断了,但手艺还在。念想接上了,这些空壳子就不需要存在了。
老周头手里的刀没停。一下,两下。竹篾在他手里跳舞,浆糊抹得匀匀实实。
半个钟头后,一个新的纸人扎好了。
是个老头模样,穿着对襟褂子,手里拿个鸟笼子。老周头把它搬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铺子门口的台阶上。
纸人面朝外,看着这条熙熙攘攘的老街。
"他在那边看着呢。"老周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看着咱们呢,不敢乱来。"
白双双一直在柜台后面翻那堆从殡葬公司带回来的旧账本。她翻得很仔细,甚至有点神经质,每一页都不放过。
"不对劲。"白双双突然说。
李长安走过去:"怎么了?"
"三十年前,沈氏这个名字,出现了不止一次。"白双双指着账本上几行字,手指头压得很用力,"你看,这是正月一个,三月一个,腊月一个。一年内,定做了三个。"
李长安凑过去看。确实是沈氏,而且备注都写着"照旧样",也就是照着她自己的样子扎。
"一个人一年定三个替身?"李长安皱起眉头,"这也太密了。这得多大的仇或者多大的急事?"
"而且第一个就是不点睛,后面两个……"白双双指着备注栏后面那一行极小的字,那是用铅笔写的,很淡,"后面两个写着:点睛。封耳。"
李长安脑子里嗡了一下。
点睛是活,封耳是不听。
"点睛是为了让它们看见路,封耳是为了不让它们听见……不想听的东西。"白双双抬起头,看着李长安,眼神很深,"沈氏扎这三个纸人,不是为了送人,是为了做一件事。这件事需要两个人去替她做,还得听不见,看不见。"
李长安感觉喉咙发干。
"沈氏到底是谁?"李长安问。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底,但他不敢认,不想认,希望那是巧合。
白双双合上账本,把那个名字按在指腹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李长安心上。
"是你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