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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沈氏

野仙岭:我家堂单通阴 云中龙 1986 2026-08-07 21:50:10

日头偏西,光线斜着切进纸扎铺,把地上的灰尘照得在那光柱子里乱舞。老周头手里的烟袋锅子早就灭了,他愣在那儿,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空烟锅子,才猛地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档子事!"老周头嗓门有点大,震得桌上的浆糊盆都跟着颤了颤,"那时候我还是个小作坊,有个女的找上门来,看着也就是二十出头,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就是不爱笑。"

李长安站在那儿,感觉脚底下像是灌了铅。

"那女的说话轻声细语的,说她是沈家的人,叫阿秀。"老周头指着白双双手里的账本,"她说要扎三个纸人。我就问她,一般人家有事才扎,这一下扎三个是给谁?她说给自己留着。"

老周头顿了顿,眼神变得有点恍惚,像是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阴沉沉的下午。

"她说,'万一我回不来,让它们替我守着。'当时我就觉得这话说得丧气,一个大活人,怎么就回不来了?但我干这行的,忌讳多,没敢多嘴。"

"三个,都是什么样子?"白双双追问。

"一个是她自己的样子,圆脸,大眼睛。"老周头比划了一下,"第二个是个男人,个头挺高,看着挺老实,像是个教书的。第三个,就是那个小娃娃的样子,当时才三岁吧。"

李长安没说话,转身就往铺子后面走。

后面是间杂物间,平时堆些竹篾子、旧报纸,连个窗户都没有,黑漆漆的。李长安推开门,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儿差点把他熏个跟头。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里面扫了一圈。

在最里面的架子上,盖着一块破油布。

李长安走过去,手有点抖。他抓住油布的一角,猛地掀开。

灰尘腾起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灰尘散去,光柱打在那上面。

三个纸人,整整齐齐地立在那儿。

三十年了,那纸都泛了黄,变得脆生生的,稍微一碰可能就会碎。骨架还是竹篾的,虽然落了灰,但没变形,依旧挺拔。

左边那个是女纸人,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蓝布褂子,头发齐耳,看着文静。那是妈。

中间那个是男纸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本书,看着温文尔雅。那是爹,李守诚。李长安只在一张全家福里见过爹的样子,那时候还没他,照片也是黑白的。

右边那个,最小,只有不到一尺高。

李长安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那个小纸人的脸。

冰凉,粗糙。

他把那个小纸人捧起来,动作轻得像是在捧着易碎的瓷器。那是个三岁小孩的样子,穿着开裆裤,扎着红肚兜。

纸人的脸上,没有像其他纸人那样只留白。

有人用毛笔点了两个黑黑的眼睛,又用胭脂在嘴角往上勾了两笔。

那是一个笑脸。

李长安认得这笔迹。小时候,他写字本上的名字,是这么个写法。他作业本上画的那些小红花,也是这么个画法。

这是手笔

她扎了这个纸人,亲手点了睛,画了笑。她是在告诉这个不能说话的纸替身:要笑着,要替我看着这个家,替我陪着这个孩子。

"妈……"

李长安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眼眶瞬间红了。他把那个小纸人抱在怀里,死死地贴着胸口。那脆弱的纸骨架在咯吱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拥抱。

没流眼泪,就是堵得慌,堵得他想吼两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黄小满在门口探头探脑:"长安哥,得嘞,咱先把这宝贝疙瘩带回去吧。这地方潮,别给放坏了。"

李长安点了点头,找了个干净的纸箱子,把三个纸人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像是搬运着整个家。

回到野仙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崔妈妈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车回来,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说:"长安,你可算回来了。你爷爷今天咳了一整天,刚才才睡下,我看这脸色不太好,泛青。"

李长安心里一紧,抱着箱子大步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爷爷没在屋里睡,而是搬了个躺椅放在柿子树底下,身上盖着那条补了又补的薄被子。

那盏床头灯没开,只有月光洒在爷爷脸上。老爷子闭着眼,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李长安把纸箱子轻轻放在躺椅旁边的石墩上,蹲下来。

"爷爷。"

老爷子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看见李长安,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气管,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

李长安赶紧伸手去给他顺背。好一会儿,爷爷才喘匀了气,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没事……老毛病。"爷爷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李长安看着爷爷那只枯树枝一样的手,正搭在膝盖上的搪瓷缸子上。那缸子没水,但他手指头就在那儿来回摩挲着缸壁,指甲在上面划出细微的声响。

那是妈留给他的缸子。

爷爷知道。

看见那三个纸人的一瞬间,爷爷的眼神并没有什么惊讶。他的目光在那个小纸人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只摩挲缸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动了。

没说话,也没问从哪来的。

就像是这三个人,他早就等着了。

李长安把纸箱子搬到屋里,放在爷爷的炕头上。

白双双跟着进了屋,没出声。她站在门边,看着那三个泛黄的纸人,又看了看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的爷爷。

院子里起了风,柿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李长安走出屋,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白双双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三十年的灰,都没能把这些念想盖住。"白双双轻声说,"李长安,你想过没有。你妈走之前,扎了这三个纸人。"

李长安吐出一口烟:"嗯。"

"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她丈夫,一个是她儿子。"白双双转过头,看着李长安,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发冷的清醒,"她把这一家子都留在了这儿。她找了老周头,把这些'根'扎在了纸人身上。"

"你想说什么?"李长安问。

白双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之前我们都以为,你妈是被迫的,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带走的。但是李长安,一个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的人,会提前把全家人的替身都扎好吗?"

李长安的手指夹着烟,停在了半空。

"那你说……"

"她不是被带走。"白双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她是准备好要走。这三个纸人,是她留给活人的交代,也是留给死人的一封信。她要去那个地方,但她知道那里太黑、太远,所以她把这些念想锁在纸人里,替她守着这个家。"

烟灰掉在李长安的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没躲,也没觉得疼。

井口的风又吹了过来,带着一股子湿冷的土腥味。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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