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县城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儿。
沈万金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几乎是横着冲进冰厂大院的,车门猛地推开,沈万金那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几步冲到刚从屋里出来的陆秉坤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陆秉坤!你他妈给老子解释清楚!”
陆秉坤被吼得一愣,下意识后退半步:“沈老板,这……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沈万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狠狠摔在陆秉坤胸口,“你自己看!老子投进去的二十万鱼苗,全死了!一塘子白花花漂着!你当初怎么跟老子保证的?说水温合适,说技术到位,说稳赚不赔!”
陆秉坤手忙脚乱地展开电报,只看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
“这……这不可能……”他声音发颤,“我亲自盯着的,怎么会……”
“放你娘的狗屁!”沈万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老子现在怀疑你从一开始就在做局!什么狗屁技术员,什么狗屁设备,全他妈是糊弄老子的!二十万!整整二十万打了水漂!”
冰厂里几个工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被沈万金带来的两个壮汉一瞪,又缩了回去。
陆秉坤额头上冒出冷汗:“沈老板,您听我解释,这肯定是意外,肯定是……”
“意外?”沈万金松开手,冷笑一声,“行,那你现在就把老子的本金还回来,利息老子不要了。拿钱!”
陆秉坤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哪还有钱?
之前从沈万金那里拿到的投资,早就填了冰厂的窟窿,剩下的也被光头王哥那伙人逼着还了高利贷。现在别说二十万,就是两千块他都掏不出来。
“沈老板,您再宽限几天,我一定……”
“宽限个屁!”沈万金彻底撕破了脸,“老子现在正式通知你,合作终止!所有投资全部撤回!你等着吃官司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桑塔纳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扬长而去。
陆秉坤站在原地,手里那张电报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
全完了。
……
信用社营业厅里,钱大福正对着账本发愁。
上面刚下了文件,要收紧信贷规模,控制通胀。他手里压着好几笔贷款申请,批也不是,不批也不是。尤其是江潮那五万块扩建贷款,上次被沈万金打了招呼给卡住了,现在想想,真是亏大了。
正想着,玻璃门被推开。
钱大福抬头一看,手里的钢笔差点掉地上。
江潮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大黑。两人都穿着普通的工装,但那股子气势却让整个营业厅安静了一瞬。
“钱主任。”江潮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放在台面上。
布包解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十元大钞,一沓一沓,扎得结实实。
“这是之前罐头厂欠信用社的三万两千块本金,连本带利,您点点。”
钱大福喉咙动了动,没说话,示意旁边的小会计过来清点。
小会计手有点抖,数了半天才确认:“主任,数目对。”
钱大福深吸一口气,看向江潮:“江厂长,你这是……”
江潮又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红头公章的文件,轻轻推过去。
“这是省外贸厅刚发下来的公函,我们‘潮起牌’罐头被评为全省先进外贸企业,享受专项扶持政策。”江潮语气平静,“按照新规,我们可以申请低息扩建贷款,额度是二十万。”
钱大福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两遍,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上次自己为了不得罪沈万金,硬是把江潮的贷款申请给压下了。现在人家不仅把旧账还清了,还拿出了省里的红头文件……
“江厂长,这个……这个我得向上面请示……”
“钱主任,”江潮打断他,“我知道您有难处。但政策就是政策,文件就在这里。我今天来,一是还钱,二是按规矩办事。您要是做不了主,我可以直接去找县里领导。”
话说到这份上,钱大福哪还敢推脱。
他咬了咬牙:“行!我这就给你办手续!二十万低息贷款,三天内到位!”
……
深夜,码头旧船坞。
陆秉坤像条丧家之犬,缩在阴影里。他手里攥着一瓶汽油,眼睛死死盯着远处泊位上那艘崭新的渔船——那是江潮刚买回来的,全县第一艘带冷藏舱的钢壳渔船。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他喃喃自语,眼睛里布满血丝。
沈万金撤资,冰厂彻底垮了。下午莫三带着人冲进来,把厂里能搬走的设备全拉走了,说是抵债。他现在一无所有,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只有毁了江潮的一切,他才能解恨。
陆秉坤拧开汽油瓶盖子,正要冲出去,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死死按住。
“陆厂长,这么晚了,在这儿干嘛呢?”
大黑那张黝黑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手上力道大得吓人。
陆秉坤浑身一僵,手里的汽油瓶“哐当”掉在地上。
“我……我……”
大黑没跟他废话,直接把他按倒在地,三两下从他裤兜里摸出一沓信纸。就着月光扫了几眼,大黑冷笑一声:“行啊,跟沈万金合谋,想制造‘意外事故’烧船?这信写得挺清楚嘛。”
陆秉坤面如死灰。
……
第二天上午,莫三坐在冰厂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满地被砸烂的桌椅,烦躁地抽着烟。
设备是拉回来了,可这破玩意儿现在谁要?县里搞渔业整合,小冰厂根本活不下去。他得赶紧把这堆废铁脱手,能回多少本是多少本。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江潮带着大黑走了进来。
“莫老板,”江潮开门见山,“听说你手里有批设备要处理?”
莫三眼睛一亮,但马上又警惕起来:“江厂长有兴趣?”
“有兴趣。”江潮在破烂的沙发上坐下,“你当初借给陆秉坤多少钱?”
“连本带利,十五万。”
“我出五万,”江潮说,“设备、渔船、还有冰厂这块地皮的使用权,我全要。”
莫三差点跳起来:“五万?你他妈抢劫啊!”
“莫老板,”江潮语气平静,“现在全县都知道你在甩卖设备,除了我,没人会接这个盘。你拖一天,这些铁疙瘩就多锈一天。五万,现金,今天就能交割。你考虑考虑。”
莫三张了张嘴,想骂人,但看着江潮那双平静的眼睛,又骂不出来。
他知道江潮说的是实话。
“六万!”他咬牙道。
“五万。”江潮寸步不让,“不行我就走。”
“……成交!”
……
三天后,县政府门口贴出了大红告示:“东郊深水港项目正式启动,即日起开展征地拆迁工作……”
码头旧址上,江潮站在那片曾经被所有人嫌弃的盐碱地前。远处推土机已经开始作业,轰隆隆的声音传过来。
他脑海里,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宏观沙盘】上,资产数额跳动了一下,突破了七位数。
一千万元。
大黑从后面走过来,低声道:“潮哥,陆秉坤被公安带走了。证据确凿,够他喝一壶的。”
江潮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被两个民警押着的陆秉坤正要上警车,突然回过头,朝江潮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阴鸷。
警车门关上,开走了。
大黑啐了一口:“这王八蛋,总算消停了。”
江潮望着警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未必。”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