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了,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就哑了火。
那辆挖掘机还在几十米开外趴着,司机估计是被刚才那一嗓子吓破胆了,早跑没影了,就剩那一堆废铁在那儿杵着。村长也没了影,估计是回家找壮胆酒喝了。
井边上清静了,只剩下风刮过草皮的动静。
李长安从那户村民家里借了个小板凳,搬到了井口边上。板凳腿有点长短不平,坐上去咯吱咯吱响,但他没管,大马金刀地坐下,面对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点了一根烟。
"长安哥,你这是要干啥?"黄小满在旁边转磨磨,急得抓耳挠腮,"咱不是得超度她吗?不是得贴符烧纸吗?你这一坐,是要跟这鬼谈判啊?"
"谈判个屁。"李长安吸了一口烟,烟气在夜色里散开,"人家唱了一辈子戏,最后这一出没唱完,心里堵得慌。咱要是直接给镇压了,那是更堵。"
"那咋整?"
"听戏。"李长安弹了弹烟灰,"小翠姐没观众四十年了。今晚我是观众,我就坐这儿听。"
黄小满瞪大了眼睛:"听一晚上?万一她不唱呢?万一她一直唱那反调呢?你这一宿不是白挨冻?"
"不唱我就坐着等。她唱了四十年没人听,我不差这一宿。"李长安把烟头掐灭,放在兜里,不乱扔,"你也别在那转悠了,找个地儿歇着。这戏可能长着呢。"
白双双走过来,没说话,就在李长安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她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抱着膝盖,也盯着那井口。
井底安静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有一刻钟,那声音又来了。
这次不是那种尖锐的反调,而是很轻很轻的哼哼。像是有人在大幕后面试嗓子,有点害羞,又有点期待。
"一更里呀……"
声音出来,断断续续的。唱一句,停半天。像是那井底下的鬼魂在犹豫,在试探,不敢确定是不是真有人在听。
黄小满本来还想贫两句,被这声音一激,缩了缩脖子,找了个避风的大石头窝,趴那儿不吭声了,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李长安没动。他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直直的。
每当那声音停下来,他就耐心地等。他不催,也不喊,就把那井口当个戏台子,把自己当成唯一的看客。有时候那调子飘了,他还跟着手指头在大腿上敲两下节拍。
夜越来越深,露水下来了,打在李长安的头发上,湿漉漉的。
那歌声慢慢顺了。从最初的犹豫,变得越来越连贯,越来越亮堂。
那不再是鬼哭,那就是戏。是纯正的、地道的、四十年前的二人转。那唱词里有着那时候的味儿,有着那时候的人情冷暖。
白双双一直没睡。她看着李长安的背影。这个男人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特别宽,像是一座山,硬生生地把那井底冒出来的阴气给挡住了。
后半夜的时候,井底传来了哭腔。
那是唱到戏文苦情的地方了。
"三更里呀,盼郎君……郎君不归……"
那声音悲悲切切,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委屈都倒出来。李长安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也没抽,就夹在手里,任由那烟丝燃着。
那点火星子,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是给了那井底下的人一点回应。
天边开始泛起了鱼肚白。
那一出戏,终于唱到了尾声。
"五更里呀,天放亮……"
井底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下,不再是那种幽幽的调子,而是用足了力气,像是积攒了四十年的气全在这一嗓子撒出来了。
"送郎——君——上——高——楼——"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
井里彻底安静了。
这一次,是真的安静了。连回音都没有,连风声都停了。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不远处那个一直发愣的王德发突然动了一下。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眼睛里那层蒙着的雾气好像散了。
他看着身边正在抹眼泪的媳妇,张了张嘴,嗓音嘶哑,但字正腔圆。
"媳妇儿。"
那媳妇吓了一跳,抬头看着他:"咋……咋了?"
"我叫王德发。"王德发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抱住媳妇,"我想起来了!我是王德发!我是王德发啊!"
那媳妇愣了一下,紧接着也跟着嚎了起来,一边锤他的背一边哭:"你这个杀千刀的!你可算想起来了!"
周围那些忘了名字的村民,这会儿也都陆陆续续醒了过来,一个个像是大梦初醒,叫着自己名字,抱着家里人哭。
黄小满被这动静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天亮了这就唱完了"
李长安没回头。他一直看着井底。
晨光正好照进井里。
在井底那堆乱石缝里,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一朵小白花。
那花不大,指甲盖那么大,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路边常见的野菊花那种。白生生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它就那么倔强地开在阴冷的井底,像是在谢幕。
李长安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早就麻了,像是灌了铅,又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咬。他晃了两下才站稳。
"小翠姐,戏唱完了。"
他对着井底,轻声说了一句。
"你可以走了。"
话音刚落,井底传来了一声轻笑。
"嘻。"
那声音很轻,很脆,像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不是那种阴森森的鬼笑,是那种如释重负的、开心的笑。
笑声落下,那朵小白花花瓣一颤,慢慢合上了,然后迅速枯萎,化作一缕青烟,散在了晨光里。
井里再无他物。
白双双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喝口水吧。这一宿,你算是把这口怨气给听没了。"
李长安接过杯子,一口灌了下去,凉水顺着喉咙进肚,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不是怨气。"李长安把杯子递回去,看着那空荡荡的井口,"那是口气。气咽下去了,人就踏实了。"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那个挖掘机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巨大的铲斗。
"行了,这地儿干净了。村长爱修啥修啥吧。"
黄小满在后面伸了个懒腰,追了上去:"得嘞,咱们是不是该回去补个觉了?我这老腰都要断了。"
李长安没理他,脚步踩在早上的露水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那口井,就那么静静地留在身后,再也没发出过一点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