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挖掘机又突突突地冒烟开回来了,这回后面没跟着拉土的车,倒是多了几个拿着铁锹的工人。村长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显然昨晚没睡好,但这会儿神气又回来了,手里拿着那张盖了红章的文件。
"李大师,昨晚那是凑巧,那是……那是迷信!"村长把文件往李长安面前一晃,"今儿个上面催得紧,这井,必须填!"
李长安没看他,正指挥着个石匠师傅把一块青石板往井边上立。
"填不填是你的事,但这碑我得立。"李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立完再填,也不耽误你修停车场。"
村长探头看了一眼那石碑。碑不大,也就半人高,但上面新刻的字很深,抹了朱砂,红得刺眼。
上面没写什么"南无阿弥陀佛",也没写"镇压恶鬼"之类的鬼话。就写了几行大白话:
"此井非凶井,乃戏台。
小翠,外乡人,善二人转,嫁于此村。
不得唱,投井。
今立碑为记,愿后人知:此处曾有人唱过戏。"
施工队的老板是个光头,戴着个金链子,蹲在旁边抽烟,眯着眼睛读了一遍,嗤笑了一声:"李大师,你这就有点多管闲事了。个破井,还要立个碑?这不就是给死人立个传吗?"
"传?"李长安看了他一眼,"她那出戏唱了一晚上,没人叫好,没人鼓掌,最后连个名分都没有。这碑不是给她立的,是给你们立的。"
光头老板愣了一下:"给我们?"
"给活人提个醒。"李长安从兜里掏出烟,递给石匠一根,"以后这地方要是修成了停车场,车来车往的,要是底下有人半夜听见动静,别嫌烦。那是人家在练嗓子。"
光头老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手里的烟夹在指间晃荡。
这时候,井底那股子阴气早就散干净了,早晨的太阳照进去,只能看见一堆乱石头。那朵小白花没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村长看着那石碑,又看了看井口,喉咙动了动。昨晚那一嗓子他还记得,那最后那一出戏他也听得真真的。那唱词里透着的苦味儿,让他这个大老爷们心里也有点发酸。
"这井……真不能填?"村长问,语气软了不少。
"填了容易。"李长安走过去,一脚踩在井沿旁边的石头上,"填了你就踏实了?小翠姐昨晚那是戏唱完了,心里舒坦了。你要是把这戏台子给拆了,那是砸人饭碗。砸死人饭碗是要偿命的,哪怕是个死人的饭碗。"
"那……那咋整?这停车场……"
"修别处去。"李长安指了指村东头那片荒地,"那地方宽敞,还没人家,不扰民。这儿,就留这儿。"
村长挠了挠头,看着那帮等着干活的工人,又看了看李长安那张冷脸。最后,他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叹了口气。
"得嘞,听大师的。"村长挥了挥手,"去去去,都去东头!这井不动了!"
工人们轰隆隆地撤了,挖掘机也调头走了。那光头老板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李长安。
"李大师,我听说你这手艺挺绝。怎么管得这么宽?一破井而已。"
李长安没抬头,伸手摸了摸那石碑上的字:"我不管宽不管窄。我就是不想让一个唱了四十年没人听的戏,最后连个台子都没有。"
光头老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耸耸肩走了。
碑立好了。
日头正当午,村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过来了。他们也不敢靠太近,就在远处看着。有人指着碑上的字念叨,有人悄悄抹眼泪。
崔妈妈来了。她手里没拿纸,也没拿香,就空着手。
她走到井边,看着那块新立的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对着井口,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小翠,姐来看你了。"崔妈妈吸着鼻子,声音有点哽咽,"那出戏,姐昨晚听见了。唱得好听。真好听。"
风吹过井口,没声音。
但李长安听见了,那是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放下了最后的一块石头。
白双双站在李长安身后看着崔妈背影轻声说:"她等四十年就为了有人听完那出戏"
"嗯。"李长安点了点头,把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踩灭。
"有些人等一辈子,也就为了有人说一句'我听见了'。"白双双转头看着李长安,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就像你太奶奶,就像老周头,也像这井底下的小翠。"
李长安没接茬。这话题太沉,他扛不动。
"走吧,回去了。"李长安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爷爷这两天身体不好,我不放心。"
两人往回走。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那棵刚栽下去没几天的小槐树。
那树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但在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是爷爷。
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也没穿那件厚棉袄,就披着个单薄的褂子。他坐在树下,背弯着,像是一块晒干的肉。
"爷爷?"李长安快步走过去。
爷爷听见声音,慢慢转过头。那张脸在太阳底下看着一点血色都没有,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
"出来走走。"爷爷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落叶,"屋里闷。"
他想要站起来,手撑着膝盖,试了两下没站起来,腿肚子直打晃。身子一歪,差点栽倒。
李长安赶紧扶住他。爷爷这一身子,轻得像个把柴火,骨头硌得李长安手疼。
"怎么瘦成这样了"李长安低声骂了一句也没顾忌旁边有人直接把爷爷背了起来"走回家"
爷爷趴在李长安背上,那口热气喷在李长安脖子里,也是凉的。
"长安啊……"爷爷趴在他耳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那树活了……你也得……活着……"
李长安脚步一顿,眼眶突然有点热。
"废话。"李长安咬着牙说,"我不死,谁都别想让我死。"
他背起爷爷,大步往家走。那棵小槐树在身后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