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落下去一半,院子里的光线就暗了下来。那棵小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堂屋的门槛底下。
爷爷坐在炕头上,手里捧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这缸子有些年头了,原本白色的底色现在泛着黄,缸身上印着的"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也磨得只剩下半截。
李长安坐在他对面,削了个苹果,递过去一半。
"吃点?"
爷爷摆摆手,没接,只是把脸埋在缸口上,吸溜了一口热水。
"不吃,嘴里没味儿,嚼着跟蜡似的。"爷爷声音有点哑,那是昨晚在风口吹着了,还没缓过来。
李长安没强行塞,自己咬了一口苹果,脆生生的响声在屋里显得有点突兀。
他盯着那个搪瓷缸子看。
这缸子跟了爷爷一辈子。那是爷爷当年在公社干活得的奖,拿回家就没离过手。喝粥用它,喝水用它,喝酒也用它。以前这缸子结实得很,摔在地上也就是蹦两下,连个瓷都掉不下来。
但现在,缸口下面,裂开了几道细纹。
那不是摔的,也不是磕的。就像是那瓷皮自己老了,撑不住了,从里面往外裂。那纹路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像是一张蜘蛛网,把那"劳动最光荣"剩下的几个字都缠在里面了。
看着那几道裂纹,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崔妈说,你中午面条就吃了两口。"李长安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那面条是你爱吃的打卤面,以前你能吃两大碗。"
爷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浑浊,但还算清亮。
"人老了,机器旧了,这就叫油尽灯枯。胃口小了,那是零件转不动了,吃多了也是遭罪。"爷爷说得轻描淡写,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你别老盯着我看,我有数。"
"你有屁的数。"李长安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但声音压得很低,"明儿个去镇上医院查查。"
"不去。"爷爷把缸子往桌上一顿,虽然力气不大,但态度很坚决,"那是活人去的地方。我这把老骨头去了,那是给人家添乱。再说了,我这也不是病,就是老了。"
说到这儿,爷爷突然笑了笑,指着李长安的鼻子。
"你小子,今儿个干得不错。"
李长安愣了一下:"啥?"
"那口井啊。"爷爷眯着眼,像是看见了那口枯井,"听崔妈说了,你给人家立了个碑,还听了大半夜的戏。小翠那丫头,我也认得。那时候唱得好听,后来憋屈坏了。你给她把戏听完,这事儿办得地道。"
李长安没想到爷爷连这都知道。
"那是顺手的事。"李长安说。
"顺手也是心肠好。"爷爷摸了摸那裂了纹的缸子,"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能有人把戏听完,那是福气。你看那小翠,唱了四十年,终于有人听见了。这就够了。"
他把搪瓷缸子推到李长安面前,指着那道裂纹。
"你看这缸子。它裂了,是因为它盛了四十年热乎水。它没白裂。"爷爷说,"我这一辈子,也像这缸子,盛过苦水,盛过甜水。现在裂了,也就是时候把水倒出来了。"
这话听着太像临终遗言了,李长安心里发堵,刚想反驳两句,外面传来了刷锅洗碗的水声。
是白双双。
这姑娘今天没走,非留下来帮忙做饭。吃完饭也不走,抢着要刷碗。崔妈妈拦不住,就让她去了。
白双双在院子里干活很麻利,不像是个城里来的大小姐。她一边洗,一边时不时往堂屋这边看一眼。
李长安透过窗户缝看见了。她手里拿着个丝瓜瓤,动作很慢,像是在想心事。
其实白双双刚才是偷偷拿出来那本"山河图"翻了一眼。
风吹开书页,停在李家这一栏。上面写着李德山的名字。那原本浓黑的墨迹,现在淡得就像是快干了的铅笔印,隐隐约约的,像是随时都会消失在纸张的纹路里。
她赶紧合上了书,塞回包里。这事儿不能告诉李长安。告诉他也没用,徒增烦恼。
天彻底黑了。
崔妈妈过来叫了句:"长安,扶你爹歇着吧。明儿个还得早起呢。"
李长安站起来,走到炕边,把爷爷扶起来。
"你也早点睡。"爷爷拍了拍李长安的手背,"别老熬夜,伤神。"
"知道了。"李长安帮爷爷脱了鞋,又给他掖好被角。
屋里没开大灯,就留了个床头的小台灯,昏黄的光晕照在爷爷脸上,把那些皱纹都照得深深的。
爷爷躺下了,手却还抓着那个搪瓷缸子不放。
"长安啊。"爷爷闭着眼睛,突然说了一句。
"咋了?"
"你三岁那年,发高烧。"爷爷声音很轻,像是说梦话,"那时候也是半夜,烧得滚烫,浑身都跟火炭似的。村里没大夫,我就抱着你,往镇上跑。"
李长安没吭声,坐在床边的板凳上听着。
"那时候刚下过雪,路滑。我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血顺着裤腿流。我不敢停,怕把你摔着,就那么护着你在怀里。"爷爷笑了笑,"你在我怀里哭,哭得都没力气了。我就掏出这个缸子,到路边捧了点雪,化了水喂你。"
"你喝了一口,就不哭了。那水凉啊,但你喝下去像是舒服了点。"爷爷的手指在缸身上轻轻摩挲着,"这缸子跟我四十年了。它救过你的命,也陪着我过了这半辈子。"
李长安感觉鼻子有点酸,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睡吧。"李长安低声说,"明天还得用这缸子喝水呢。"
爷爷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起来。那只抓着缸子的手也慢慢松开了,但缸子还放在枕头边上,离他的脸不到一拳的距离。
李长安看了他一会儿,帮他关了灯。
走出屋门,院子里的风有点凉。
白双双坐在那棵小槐树底下,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看见李长安出来,她也没起身。
"睡下了?"白双双问。
"嗯。"李长安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老爷子今天精神头还行,就是话多了点。"
"话多,是因为想说。想说的说完了,也就……"白双双没说完,把树枝扔了。
"你也早点睡。"李长安不想听那些丧气话。
白双双看着李长安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有事叫我。"
这一夜,李长安睡得不踏实。
迷迷糊糊到了后半夜,大概是三四点的光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把他惊醒了。
"咳……咳咳……"
声音不大,但是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每咳一声,都带着那种拉风箱似的嘶嘶声。
李长安猛地坐起来,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跑。
堂屋的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李长安推开门,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屋里的人。
咳嗽声停了。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爷爷那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李长安看见爷爷侧身躺着,被子盖得好好的。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
爷爷睡着了,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没舒展开。
李长安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枕头上。
在爷爷的嘴角边,枕套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
那不是铁锈,也不是别的。是一口血。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褐色,在白枕头上显得触目惊心。
李长安的手僵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那是肺里的血。
他没叫醒爷爷,也没大喊大叫。他知道,叫醒也没用,除了让老爷子跟着担心,啥也改变不了。
他慢慢伸出手,用袖子盖住那块血迹。
手掌用力,在枕头上狠狠擦了两下。
那痕迹淡了,最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块稍微有点潮的湿痕。
李长安收回手,把袖子卷了卷,遮住那块沾了血的地方。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爷爷那张蜡黄的脸。
然后,他弯下腰,把那个搪瓷缸子往爷爷怀里推了推,让它贴着爷爷的手背。
"喝水记得叫我。"李长安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站在堂屋门口,李长安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天,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风里凝成白雾,很快就散了。
